林国栋坐在西厢房那张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,手里攥着一把扳手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不是因为热,而是因为脑子里突然塞进来的东西太多了。
就像有人拿个大铁锤,把另一个人的一辈子砸进了他脑袋里。原主也叫林国栋,三十二岁,南城红星轧钢厂的八级钳工,五四年从天津调过来,一个人住在这四合院的西厢房快两年了。
“情满四合院?”林国栋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嘴里发苦。
前世他也追过这部剧,当时看得来气,没少在论坛上骂那些白眼狼。现在倒好,直接给他塞进来了。
他站起身,打量着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屋。北墙根一张木板床,床头摆着个掉了漆的五斗柜,窗户底下是灶台,上面搁着半袋子棒子面,三个鸡蛋明晃晃地放在粗瓷碗里。墙角立着把鸡毛掸子,鸡毛都掉了一半,露出光秃秃的竹竿。
就这么点家当。
林国栋把扳手放下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个不起眼的银戒指,表面磨得发亮,看起来跟地摊货差不多。但当他集中注意力时,一个十立方米左右的空间就在意识里浮现出来,空荡荡的,只有角落里躺着两包大前门香烟。
这是他穿越带来的唯一外挂。
“行吧,有总比没有强。”林国栋从空间里取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却没急着点。他在琢磨这原主的记忆,越琢磨越觉得窝囊。
原主是个老实人,老实到窝囊的那种。每月工资七十多块,自己花不到十五块,剩下的全被院里几个“困难户”以各种名义借走了。说是借,从没见过还钱的时候。上个月秦淮茹来借了十块,说棒梗要交学费;再上个月一大爷来借了八块,说老家亲戚病了;大前天贾张氏直接开口要了五块,说买药。
林国栋翻遍了原主的记忆,愣是没找到一次拒绝的记录。
“这哪是邻居啊,这是养了一院子大爷。”他把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林国栋抬头,透过半掩的房门缝隙,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前院往这边溜达。
棒梗。
这孩子穿着一身打补丁的蓝布衣裳,袖口磨得发白,脸上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精明相。他假装在院子里闲逛,眼睛却不住地往各家各户的窗户里瞟。
林国栋没动。他就坐在床沿上,看着棒梗一点一点往西厢房这边挪。
棒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往里瞄了一眼。林国栋这时候正低着头,看起来像在发呆。实际上他的余光一直锁着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三个鸡蛋就搁在灶台上,从门口看进来,一眼就能瞧见。
棒梗的眼睛果然亮了。
他左右看了看,院子里没人。中院那边传来秦淮茹洗衣服的声响,哗啦哗啦的,一大爷在正房门口坐着晒太阳,已经打起了盹。
棒梗的动作很快,像只偷腥的猫。他猫着腰溜进屋里,一只手伸向灶台上的粗瓷碗,抓起三个鸡蛋就往怀里揣。整个过程不到五秒,干净利落。
“这不是棒梗吗?来叔叔屋里有事?”
林国栋的声音温和极了,甚至还带着点笑意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,刚好把出去的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棒梗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我、我没事儿,就是路过看看您……”他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,但怀里的鸡蛋没揣稳,一个从衣襟里滚出来,啪嗒摔在地上。
蛋液淌开,里面掺着一丝丝红色。
棒梗愣住了。
林国栋也低头看了看,嘴角翘起来。他刚才在整理原主记忆的时候顺手做了个小动作——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一瓶红墨水,在鸡蛋壳上用针尖点了几个不起眼的红点。
“这是叔叔早上刚从供销社买的鸡蛋,怕跟别人家的弄混,特意做了记号。”林国栋慢悠悠地说,弯下腰把地上那个摔碎的鸡蛋捡起来,蛋壳上果然有个红点,“你看,这红点还在。”
棒梗攥着剩下两个鸡蛋的手开始发抖,鸡蛋壳上隐隐约约也能看见红色的印记。
“一大爷!”林国栋突然提高声音,“麻烦您过来一下。”
正房门口打盹的一大爷猛地惊醒,揉着眼睛站起来。院里其他几户人家也听见动静,窗户里探出几个脑袋。
“咋了这是?”一大爷背着手走过来,看见站在林国栋屋里脸色煞白的棒梗,又看见地上的碎鸡蛋,脸色顿时一沉。
“棒梗,你手里攥的啥?”
棒梗不说话,嘴唇哆嗦着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来说吧。”林国栋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,“我刚才在屋里整理东西,这孩子溜进来把我灶台上三个鸡蛋揣走了。您看,这鸡蛋壳上我都做了记号,红墨水点的,怕的就是跟邻居家的鸡蛋弄混。”
他伸出手,把棒梗手里那两个鸡蛋拿过来,递给一大爷看。
果然,每个鸡蛋壳上都有个米粒大小的红点。
院里围过来的邻居开始交头接耳。棒梗小偷小摸的毛病院里人都知道,但以前都是拿点葱姜蒜,各家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。这次直接进屋偷鸡蛋,还被当场抓住,性质就不一样了。
“我没有!”棒梗突然叫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,“这鸡蛋本来就是我家的!你诬赖我!”
林国栋没急着反驳,反而点了点头:“那你说说,你家的鸡蛋,为啥会跑到我屋里来?”
棒梗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“你家要是有鸡蛋,你妈还用得着上个月找我借十块钱?”林国栋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要害上,“一大爷,这事儿您看怎么处理?偷东西是小事,但孩子要是养成习惯,长大了可就不好改了。”
一大爷的脸色很难看。
这事儿要是在屋里私下解决也就算了,偏偏林国栋把他叫过来,还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。他现在想和稀泥都不好和。
“棒梗,把鸡蛋还给林叔叔,回去让你妈好好管教你。”一大爷板着脸说。
“等等。”林国栋抬手拦住想溜的棒梗,“一大爷,这事儿光还鸡蛋恐怕不行。今儿个他敢进屋偷鸡蛋,明儿个就敢偷更值钱的东西。我觉得还是让秦淮茹过来一趟,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比较好。”
棒梗的脸彻底垮了。
就在这时,中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甩着手上的水珠快步走过来。秦淮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,头发用夹子随意别着,脸上带着洗衣时溅起的水渍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看见儿子被围在人群中间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妈!”棒梗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去,眼泪说来就来,“他们冤枉我!我没偷鸡蛋!”
秦淮茹搂住儿子,眼睛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林国栋身上。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嘴唇颤了颤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。
院里几个老太太立刻围上去安慰。
林国栋站在门口,看着这熟悉的一幕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原主的记忆里,这样的场景太多了。每次秦淮茹一哭,院里人就会觉得她可怜,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。原主就是因为受不了这种道德绑架,一次又一次地退让。
但他不是原主。
“秦姐,你先别急着哭。”林国栋的声音不紧不慢,甚至带着点笑意,“鸡蛋的事儿咱们先说明白,说完了你再哭也不迟。一大爷可以做证,棒梗刚才亲口承认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承认了!”棒梗尖声叫道。
“你刚才说这鸡蛋是你家的。”林国栋拿起那个带红点的鸡蛋,“那咱就请一大爷做个鉴定,看看你家里现在有没有红墨水?要是你家有,那就是我冤枉你了。要是没有——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秦淮茹的哭声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林国栋手里的鸡蛋,脸色变了几变,突然扬起手,一巴掌打在棒梗后脑勺上。
“我叫你不学好!我叫你偷东西!”
棒梗被打懵了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院里顿时乱成一团,有劝秦淮茹别打孩子的,有指责林国栋小题大做的,还有人在小声议论秦淮茹平时管教不严。
一大爷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,最后把目光转向林国栋。
林国栋笑了笑,把手里那两个鸡蛋递过去:“一大爷,这鸡蛋您拿回去吧,给孩子补补身子。不过话说在前头,我这屋里以后要是再少什么东西,我可就直接报派出所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和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院里的人全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。
秦淮茹的哭声停了,她抬起头看着林国栋,眼睛里闪过一丝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委屈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意识到对手不好对付的警觉。
林国栋转身回了屋,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带上。
灶台上,原本放鸡蛋的粗瓷碗空了。他把碗收起来,从空间戒指里摸出那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。
外面人群渐渐散去,秦淮茹拽着棒梗的耳朵往中院走,一路骂骂咧咧。院里又恢复了平静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林国栋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在这个四合院的第一场仗,算是打响了。棒梗肯定记恨上了他,秦淮茹也不会善罢甘休,还有那个还没出场的贾张氏,那可是四合院里最难缠的主儿。
窗户外面,一大爷背着手站在院子里,朝西厢房这边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摇着头走了。
林国栋吐出一口烟,把鸡毛掸子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既然退一步不能海阔天空,那就进一步,让他们无处可逃。”
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,轻声说了这么一句。
天光还早,四月的北京城里,杨絮刚刚开始飘。林国栋坐在床沿上,一边抽烟一边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。原主的记忆里还有太多东西需要消化,这院子里的人和事,远比他看电视剧时复杂得多。
但现在不急,他有的是时间。
鸡毛掸子在他手里转了个圈,稳稳地立在墙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