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林国栋起了个大早。
五点半,院里的公鸡刚叫头遍,他就拎着搪瓷盆去水龙头那儿接水洗漱。四月的早晨还有点凉,自来水冰得人一激灵。
中院贾家的门还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棒梗上学要七点多才起,秦淮茹在缝纫社八点上班,这会儿都还在睡。
他把工作证、粮票、钱都装进上衣口袋里,又在空间戒指里塞了两个杂粮窝头当午饭。食堂的饭菜要粮票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
出门的时候,他特意检查了一下门锁。这把锁是原主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铜芯都磨亮了,用根铁丝就能捅开。他得尽快换把新的。
红星轧钢厂在南城算是大厂,光工人就有两千多号。林国栋骑着原主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,穿过三条胡同两条街,到了厂门口正好六点半。
门卫老孙头认识他,远远就打招呼:“林师傅,今儿个来得早啊。”
“孙大爷早。”林国栋停下车,掏出工作证亮了亮。
“甭掏了,我还能不认识你?”老孙头摆摆手,“对了,你们车间赵主任昨天还念叨你呢,说有个急活儿等你。”
林国栋心里一沉。原主的记忆里,赵主任每次说“急活儿”,准没好事。
果然,他刚进钳工车间,赵主任就迎上来了,一张胖脸上堆着笑:“国栋啊,你可算来了。轧机上的一个齿轮轴出了毛病,外协件要三天才能到,厂里等不起,你给看看能不能修?”
林国栋接过图纸看了看。齿轮轴的关键部位磨损超差,按常规工艺确实得换新的。但原主是八级钳工,这种活儿难不倒他。
“能修,得半天工夫。”
“好好好,你赶紧的。”赵主任搓着手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修好了我让食堂给你加个菜。”
林国栋没接茬。原主给厂里解决了多少难题,赵主任每次都这么说,但加菜的事儿一回都没兑现过。
他把工具箱打开,挑了几把合用的锉刀和刮刀,开始干活。车间里渐渐热闹起来,机器轰鸣,铁屑飞溅。林国栋全神贯注地修着齿轮轴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旁边工位上有个年轻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。林国栋记得他,叫刘光福,是副厂长刘德胜的远房侄子,在车间里混日子,技术稀松平常,但仗着有点关系,谁也不放在眼里。
“林师傅,忙着呢?”刘光福凑过来,笑嘻嘻地递烟。
“不抽。”林国栋头也没抬。
“哟,戒烟了?”刘光福把烟叼在自己嘴里,蹲在旁边看林国栋干活,“林师傅,这个月手头有点紧,能不能借我五块钱?下月发工资就还。”
林国栋手上的活停了一下。
原主的记忆涌上来。这个刘光福,借钱的借口能编出一百种。什么老娘病了、孩子交学费、自行车坏了……原主借给他不下二十块,从来没见过回头钱。
“没钱。”林国栋淡淡地说。
刘光福脸上的笑僵住了。以前他开口借钱,林国栋虽然不情愿,但最后总会掏。今天怎么转性了?
“林师傅,别呀,江湖救急嘛——”
“说了没钱。”林国栋打断他,手里的锉刀在齿轮轴上发出均匀的摩擦声,“刘光福,你上回借的十块还没还呢。要不先把那笔清了?”
刘光福脸一红,讪讪地站起来走了。临走时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林国栋没听清,也不想听清。
中午十一点半,齿轮轴修好了。赵主任过来验收,用卡尺量了又量,最后竖起大拇指:“八级钳工就是八级钳工,这手艺绝了!”
林国栋擦了擦手上的油污,去食堂打饭。菜是熬白菜和土豆丝,他一样打了半份,又买了两个窝头,一共花了三两粮票八分钱。
食堂角落里有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,一个人坐着喝棒子面粥。林国栋认出来,那是厂里的老工程师姓周,去年被打成了右派,现在在车间劳动改造,没人敢跟他说话。
林国栋犹豫了一下,端着饭盒走过去。
“周工,这儿有人吗?”
周工程师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摇了摇头。
林国栋坐下来,闷头吃饭。他没跟周工说什么话,这个年代说多错多,他只是觉得老头一个人蹲那儿喝粥有点可怜。
吃完午饭,林国栋把剩下的窝头用油纸包好,塞进兜里。下午又干了几件零活,四点半下班铃一响,他就骑上车往回赶。
路过供销社时,他进去买了一斤白面、两个鸡蛋、一把青菜。售货员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,多看了他两眼。林国栋付了钱和票,提着东西出了门。
他不知道的是,棒梗这会儿正在院里布置他的“陷阱”。
棒梗今天放学早,回到家发现院里没人。一大爷去街道办开会了,二大妈去闺女家了,他妈还没下班。
“小当,槐花,过来。”他把弟弟妹妹叫过来,从书包里掏出一卷鱼线。
“哥,你拿这个干啥?”小当好奇地问。
“别问,听我的。”棒梗蹲下身子,把鱼线的一头系在西厢房门槛的钉子上,另一头拉到院墙边的晾衣绳上,绷得紧紧的。
这是他从学校里一个高年级学生那儿学来的。那根鱼线是透明的,绷在离地两寸高的地方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人要是走路不低头,脚尖绊到线,十有八九得摔个狗啃泥。
“棒梗,你弄这个干啥?”槐花才五岁,什么都不懂。
“闭嘴!”棒梗低声呵斥,“谁敢说出去,我揍他。”
小当和槐花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了。
棒梗把鱼线调整好,退后几步看了看。夕阳底下,那根透明的线几乎完全隐形。他满意地点点头,拉着弟弟妹妹躲到中院的门后面,从门缝里往外偷看。
等了大约一刻钟,前院传来自行车的声音。
林国栋推着车进了院子,车把上挂着刚买的菜。他把车支在墙根,提着东西往西厢房走。
棒梗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国栋的脚。
林国栋走了两步,突然停住了。
他的脑海里,一个模糊的画面闪了一下。不是眼睛看到的,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——像是一张底片,勾勒出前方地面上绷着一根线。
空间戒指的感知能力。
林国栋这两天一直在摸索这枚戒指的功能。他发现当自己集中注意力时,戒指能感知到周围十米范围内的物体轮廓,就像蝙蝠的回声定位一样。虽然画面很模糊,但足够发现异常。
他垂下眼皮,看见了那根鱼线。
绷在门槛和晾衣绳之间,离地大约两寸,正好是让人绊倒的高度。
林国栋嘴角抽了抽。
这孩子,还真是个人才。
他没有声张,装作什么都没发现,继续往前走。右脚尖故意碰到鱼线,身体顺势往前一倾——
“咦?”林国栋低下头,盯着地上那根被绷断的鱼线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,“这门槛上怎么有根线?”
他弯下腰,把鱼线从钉子上解下来,拿在手里端详。
中院门后,棒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林国栋明明绊到了线,居然没摔倒。这家伙是属猫的吗?
“谁家的鱼线?”林国栋提高了声音,左右看了看,“一大爷?二大妈?有人在家吗?”
没人应声。
但西厢房旁边的阎解成探出脑袋。他是阎埠贵的儿子,二十出头,在街道办的修理铺上班,今天轮休在家。
“林哥,咋了?”
“解成你来得正好。”林国栋把鱼线递给他看,“你看这个,绷在我门槛前面。这要是天黑看不清,绊一跤摔断腿都有可能。”
阎解成接过鱼线看了看,脸色变了:“这是谁干的?这也太损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国栋摇摇头,“但我寻思着,院里是不是进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?得跟街道办反映反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中院方向扫了一眼。
门缝后面,棒梗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小当害怕了,拽了拽棒梗的袖子,小声说:“哥,他要去街道办……”
“闭嘴!”棒梗一把捂住妹妹的嘴,额头上冒出了汗。
他本来只是想教训教训林国栋,没想到这家伙不但没摔倒,还把事情往大了捅。要是街道办的人真来了,查出来是他干的,他妈非得打死他不可。
林国栋把鱼线收进口袋,对阎解成说:“解成,你说咱院里是不是该装个大门锁?这院子四通八达的,外人随便进,多不安全。我在轧钢厂上班,白天屋里没人,万一丢了东西找谁去?”
阎解成点点头:“可不是嘛。我爹也念叨过这事儿,就是一直没人牵头。”
“那我明天去街道办说说。”林国栋拍了拍口袋里的鱼线,“顺便把这个也带上,让街道的同志看看。”
中院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谁的脚碰到了门板。
林国栋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屋。
他把买来的菜放在灶台上,坐在床沿上抽了根烟。窗户外面,三个小小的身影猫着腰从中院溜回了家,动作比老鼠还轻。
棒梗回到家,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脸色发白。
“哥,他会不会真去街道办?”小当怯生生地问。
“去就去,我怕他?”棒梗梗着脖子,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,“他又不知道是我弄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!”棒梗打断她,“你们俩记住了,不管谁问,都说不知道,听见没有?”
小当和槐花使劲点头。
门帘一掀,秦淮茹回来了。她一眼就看出三个孩子不对劲,尤其是棒梗,脸上写满了“我闯祸了”四个大字。
“咋了?”她把菜篮子放下,盯着棒梗。
“没咋。”棒梗低着头。
秦淮茹太了解自己儿子了。她一把揪住棒梗的耳朵:“说!”
棒梗疼得龇牙咧嘴,知道瞒不过去,就把事情说了。
秦淮茹听完,脸都绿了。
“你个蠢货!”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,松开手,在屋里转了两圈,“我跟你说过多少遍,这段时间别惹他,别惹他!你就是不听!”
“我就想教训教训他嘛……”棒梗不服气。
“教训?你教训得了谁?”秦淮茹一屁股坐在炕上,揉着太阳穴,“那个林国栋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你当他还是那个闷葫芦呢?”
她想起昨天林国栋说“报派出所”时的眼神,心里一阵发紧。那种眼神她见过,是真正不怕事的人才有的。
棒梗看见他妈这个样子,心里更慌了:“妈,那现在咋办?”
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他看见你了没有?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棒梗连忙摇头,“我躲在中院门后面,他没看见我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!”
秦淮茹稍微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只要没被当场抓住,这事儿就还有回旋的余地。记住了,不管谁问,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。鱼线?咱家从来没有过鱼线。”
棒梗使劲点头。
“还有你俩。”秦淮茹看向小当和槐花,“记住了没有?”
“记住了。”两个孩子齐声说。
秦淮茹站起身,掀开窗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西厢房的灯亮着,林国栋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像是在写什么东西。
她放下帘子,心里盘算着。
这个林国栋,越来越不好对付了。以前那个老实巴交的钳工哪儿去了?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?
“妈,我饿了。”槐花扯了扯秦淮茹的衣角。
“等着。”秦淮茹系上围裙,开始做饭。锅里下了一把棒子面,搅成糊糊,又切了点咸菜。一家五口就吃这个。
棒梗蹲在门槛上,盯着西厢房的窗户,眼睛里满是不甘。
他长这么大,在这个院子里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。偷鸡蛋被当场抓住,设陷阱又被人识破,还差点闹到街道办去。
这事儿没完。
西厢房里,林国栋确实在写字。
他找了个空白本子,把今天发生的事记下来。不是日记,更像是工作日志——时间、地点、事件、涉及人员。
鱼线被他夹在本子里,当成证物。
写完之后,他在院里人际关系图上的“贾梗”下面又添了一行字:擅长设陷阱,有报复心,需要重点防范。
写完了,林国栋把本子合上,收进空间戒指里。
他靠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
今天这事儿让他确认了两点。第一,棒梗这个孩子不是普通的手贱,是真的坏,而且有脑子,会想办法。第二,空间戒指的感知能力比他想的更有用。
但这个能力也有局限。感知范围只有十米左右,画面模糊不清,只能判断物体的大致轮廓。而且需要主动集中注意力才能触发,如果走神或者太累,就感知不到。
今天要不是他提前警觉,说不定真会绊一跤。那一跤摔下去,磕掉门牙都是轻的。
“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隐患。”林国栋自言自语。
但不能急。贾家在院里根基深,秦淮茹又会演戏,贸然出手只会让自己变成众矢之的。
得等一个机会,让棒梗犯个大错,大到秦淮茹的眼泪都兜不住的那种。
林国栋闭上眼睛,开始琢磨明天的计划。
第一,去街道办反映院里治安问题,把鱼线的事备案。这样以后真出了什么事,有官方记录在,秦淮茹想赖都赖不掉。
第二,买把新锁换上。旧锁防君子不防小人,棒梗那种惯偷肯定有办法弄开。
第三……
他睁开眼睛,从空间戒指里摸出那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。
第三,得摸清傻柱的底细。
原剧里,傻柱是棒梗的靠山,也是秦淮茹的最大底牌。这个人现在还在轧钢厂食堂当厨师,跟贾家走得很近。今天中午在食堂没看见他,改天得会一会。
林国栋把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夜色渐深,院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灭了。
“妈。”他在黑暗中轻声叫了一句。
“你说林国栋是不是会功夫?”
秦淮茹没吭声。
过了一会儿,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:“甭管他会不会功夫,你给我离他远点。这个人的事儿,我来想办法。”
但他心里想的和他妈说的,完全是两回事。
黑暗中,棒梗攥紧了拳头。今天这个场子,他一定要找回来。靠自己不行,那就找别人帮忙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傻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