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旗杆还在微微震颤。
李青山盯着掌心那行血字,指尖的触感冰凉而粘腻。胡德海的话像根刺,扎进他脑子里——债越滚越大了。
可没等他细想,左手掌心的灼烫感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单纯的烫,而是……一种沉甸甸的、有节奏的搏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旗杆深处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有力地抽吸着。
“听见没?”胡德海也皱起眉,烟袋锅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李青山没回答,只是将耳朵贴近那根刷着绿漆的铁旗杆。
咚——咕噜。
咚——咕噜。
声音闷在铁皮里,带着粘稠液体被挤压的质感。那不是心跳,更像是……水泵。一台沉在井底、锈迹斑斑的老式水泵,正一抽一抽地从什么地方汲取着血液。
“杆子里有东西。”李青山低声道。
话音未落,旗杆顶端突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机括响动!
李青山猛地抬头,只见旗杆顶那个锈蚀的绞盘竟自己转动起来,一圈圈粗麻绳从上面垂落,绳头系着个生铁钩子,直朝他头顶荡来!
“躲开!”胡德海喝道。
李青山侧身想避,可那铁钩像长了眼睛,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精准地勾住了他腰间的皮带扣!
绞盘再次转动,绳索猛地收紧!
一股巨力传来,李青山整个人被拽得双脚离地,朝半空吊去!
“操!”他骂了一声,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,只能眼睁睁看着地面越来越远。胡德海在下面想冲过来,可那绳索收得太快,转眼间李青山已被吊到离地三四米的高度。
风从耳边刮过。
李青山咬紧牙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低头看去——旗杆表面绿漆斑驳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。而那股“水泵”般的抽吸声,此刻听得更清楚了。
咚——咕噜。
声音的来源,就在他胸口正对着的旗杆位置。
“小子!”胡德海在下面喊,“别硬挣!那绳子是浸过尸油的捆尸索,越挣越紧!”
李青山没吭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借着绳索还在上升的惯性,腰腹猛地发力,整个人像钟摆一样朝旗杆荡去!
同时,他抡起了左臂。
玉化的手臂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,五指攥紧成拳,关节处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寒气从皮肤表面渗出,周围的空气都凝出了白霜。
拳头狠狠砸在旗杆上!
“铛——!”
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旗杆表面那层绿漆应声迸裂,蛛网般的裂纹从落拳处蔓延开来。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锈蚀严重的铁皮。而更深处……
李青山瞳孔一缩。
铁皮下面,根本不是实心的钢管。
而是填塞得满满当当的、腐烂发黑的黄鼠狼皮毛!
那些皮毛被强行塞进旗杆内部,早已板结成块,表面渗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。随着他这一拳的震动,几缕黑毛从裂缝里飘出来,带着浓烈的腥臊恶臭。
“果然……”李青山喃喃道。
可没等他细看,旗杆底部突然传来“吱呀”一声——
一扇巴掌大的检修铁盖被人从里面推开了。
一只枯瘦如柴、缝满黄色符纸的手,从检修口伸了出来。那只手的手指长得不正常,指甲乌黑弯曲,掌心攥着一团暗红色的、还在微微搏动的东西。
那东西……像颗心脏。
但又不是完整的心脏。它表面布满蚯蚓般的青黑色血管,每搏动一次,就有数十根近乎透明的丝线从血管末端延伸出来,一直连接到旗杆内部那些黄鼠狼皮毛深处。
“纸人王。”胡德海在下面沉声道,“你他妈还真把自己缝进旗杆里了?”
检修口里传来“咯咯”的怪笑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。
那是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头,身上披着件破烂的灰色褂子,而褂子表面——不,是他整个裸露的皮肤表面——全都用针线缝着一张张裁剪成符咒形状的黄纸。纸片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,像件活着的纸衣。
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直勾勾盯着半空中的李青山。
“胡家的暗卫……”纸人王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这么多年了,你们还是阴魂不散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胡德海啐了一口,“把你手里那脏东西放下,老子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“全尸?”纸人王又笑了,他举起右手,那颗暗红色的“活心”在掌心缓缓搏动,“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?这是三十三个童男童女的‘心头精血’,用黄仙秘法炼了整整七年,才炼出这么一颗‘活心泵’。”
他手指轻轻一勾。
连接在活心上的透明丝线骤然绷紧!
李青山只觉得胸口一闷,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了心口!他闷哼一声,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纸人王咧开嘴,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,“这些‘心丝’已经缠上你的心脉了。我只要再轻轻一勒……”
他五指收拢。
“呃啊——!”李青山惨叫出声,整个人在空中剧烈抽搐起来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狠狠挤压,血液几乎要冲破血管!
“小子!”胡德海脸色大变,猛地从怀里掏出烟袋锅,想也不想就朝纸人王掷去!
烟袋锅在空中打着旋,铜锅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,精准无比地砸在纸人王右手手腕上!
“咔嚓!”
骨头断裂的脆响。
纸人王惨叫一声,右手一松,那颗活心差点脱手。缠在李青山心口的丝线也随之微微一松。
就是这一瞬间!
李青山双目赤红,强忍着心脏几乎爆裂的剧痛,腰腹再次发力,右腿猛地向上勾起,脚踝死死勾住了旗杆上一处凸起的锈铁箍!
身体借力一荡,他整个人倒挂在半空,头朝下,左手呈爪状,朝着刚从检修口钻出大半的纸人王狠狠抓去!
纸人王想缩回去,可已经晚了。
玉化的五指,扣进了他瘦骨嶙峋的胸膛。
“噗嗤——”
没有血。
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气,顺着李青山的手指疯狂涌入纸人王体内。老头那张缝满符纸的脸瞬间僵住,眼睛瞪得滚圆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可声音还没发出来,一层白霜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他全身。
符纸冻硬了。
皮肤冻青了。
连他手里那颗还在搏动的“活心”,也在寒气侵蚀下迅速变得暗沉、僵硬,最后“咔嚓”一声,表面裂开数道细纹,彻底停止了跳动。
纸人王保持着伸手的姿势,变成了一尊冰雕。
而他身后那根旗杆,此刻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
基座处的混凝土开始龟裂,裂缝像活物一样向上蔓延。填塞在杆内的那些黄鼠狼皮毛,在寒气侵蚀下迅速腐败、萎缩,再也支撑不住铁皮的重量。
“要塌了!”胡德海吼道,“松手跳下来!”
李青山咬牙,松开勾住旗杆的右腿,身体向下坠去。
几乎同时——
“轰隆!!!”
整根旗杆从基座处断裂,朝着操场一侧倾倒下去。铁皮砸在地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,里面那些腐烂的皮毛和不知名的粘稠物溅得到处都是。
烟尘弥漫。
李青山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,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他撑起身,看向旗杆倒塌的位置。
基座那里,混凝土彻底崩碎了。
而碎块下面露出来的,不是泥土。
是一道斜向下延伸的、黑漆漆的洞口。
洞口边缘砌着青砖,砖缝里渗出阴冷潮湿的气息。更诡异的是,洞口内侧的砖壁上,被人用某种白色粉末涂抹了厚厚一层。那粉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磷光,像无数只死人的眼睛,静静地盯着洞口外的世界。
胡德海走过来,蹲在洞口边,用手指沾了点白色粉末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骨磷粉。”他哑声道,“用横死之人的骨头磨成粉,混了尸油和朱砂……这是给阴魂引路的东西。”
李青山擦掉嘴角的血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他看向那个深邃的地廊入口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散发寒气的左手。
掌心的血字,此刻烫得惊人。
“下面就是核心了,对吧?”他问。
胡德海没回答,只是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烟袋锅,重新塞好烟丝,点燃。
深吸一口后,他才吐着烟道:
“黄家养了六十年的‘债’,所有的利息,所有的本金……全在下面了。”
他扭头看向李青山,眼神复杂。
“你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。”
李青山沉默了几秒,然后咧开嘴,笑了。
“我爷爷欠的债。”他说,“我得亲眼看看,到底是什么东西,值得他用命去换。”
说完,他第一个迈步,踩上了那些泛着磷光的青砖台阶,朝地廊深处走去。
胡德海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也跟了上去。
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黑暗里。
洞口边缘,那些白色骨磷粉幽幽地发着光,像在无声地计数。
计数着又有多少人,踏进了这座吃人的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