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是真服了。
不是嘴上服,是心里服。干了一辈子钳工,他太清楚林国栋那手艺意味着什么——那不是练出来的,是天分。有些人干一辈子也就是个熟练工,有些人干三年就能超过老师傅,林国栋就是后面那种。
第二天一上班,老陈就端着茶缸子过来了。
“林师傅。”老陈站在工作台边上,有点不好意思开口,搓了搓手,“那个……我想请教你个事。”
林国栋抬起头:“陈师傅您说。”
老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上面画了个草图。是个异形零件,有几个角度刁钻的斜面,手工加工难度很大。
“这个活儿我干了好几天,精度一直上不去。”老陈把本子递过去,“你看看,有没有什么好办法?”
林国栋接过本子看了看,脑子里那张图纸又自动浮现出来了。跟老陈画的差不多,但多了几道工序,每个斜面的加工顺序和进刀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拿铅笔在草图上加了几笔,边画边说:“陈师傅,您这个活儿的难点在于装夹。您看,如果先加工这个面,再转一个角度加工斜面,基准就跑了。我的建议是,先做一个专用夹具,把工件固定死了,一次装夹把三个斜面都干了。”
老陈眼睛一亮:“专用夹具?”
“对。”林国栋在纸上画了个简图,“您看,这个角度用楔块锁死,这边用压板,三个斜面依次加工,基准不变,精度就好控制了。”
老陈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,越看越激动:“我草,我怎么就没想到呢?林师傅,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”
这时候,旁边几个技工也围过来了。
“林师傅,帮我看看这个活儿。”
“林师傅,我那个螺纹老是有毛刺,咋回事?”
“林师傅,这个公差我一直控制不好,您给指点指点。”
林国栋被围在中间,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讲。他讲得不快,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,把那些老技工们困惑了很久的问题,三言两语就点透了。
“林师傅,您这套理论是从哪学的?”一个年轻技工忍不住问。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林国栋笑了笑,“干多了,就有感觉了。”
老陈在旁边摇了摇头:“我干得比你久多了,怎么就没琢磨出来?林师傅,你别谦虚了,你这是天赋,一般人学不来的。”
“陈师傅您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老陈认真地看着他,“我老陈干了一辈子,见过的钳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。以后有什么不懂的,我还得向你请教。”
“互相学习。”林国栋说,“陈师傅您经验丰富,很多地方我也得跟您学。”
老陈听了这话,心里舒坦。这年轻人,技术硬,做人还通透,知道给前辈留面子。不像有些年轻人,学了两手就尾巴翘上天了。
“林师傅,我老陈今天把话撂这儿。”老陈拍了拍林国栋的肩膀,“以后在技术上,你是师傅,我是徒弟。有什么活儿你尽管吩咐,我老陈没二话。”
旁边几个技工也跟着点头。
林国栋刚要说话,李主任从办公室出来了,看见这场面,笑了。
“哟,挺热闹啊。”
“李主任。”老陈转过头,“您来得正好,我正想跟您说呢。林师傅这技术,当技术顾问都屈才了,得给他更大的舞台。”
李主任点点头:“你说对了。我正要宣布一件事。”
工友们都安静下来,看着李主任。
“厂里要搞技术革新运动,每个车间都要出方案。”李主任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经过车间研究决定,这次技术革新由林国栋同志牵头,老陈同志配合。你们俩搭班子,把方案拿出来。”
老陈一听,非但没有不高兴,反而笑得合不拢嘴:“行,我听林师傅的。”
林国栋看了李主任一眼,李主任朝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这是机会。
“李主任,给我几天时间,我先画个草图出来。”林国栋说。
“不急,你慢慢琢磨。”李主任说完,转身回办公室了。
工友们也散了,各自回到岗位上。林国栋坐在工作台前,拿出一张白纸,铺平,拿起铅笔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那些图纸又涌出来了。这次不是一张两张,是一整套——从原料进厂到成品出厂,每一道工序都清清楚楚,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。
这些图纸到底从哪来的?
林国栋睁开眼睛,盯着面前的白纸。算了,不想了,有用就行。
他提起铅笔,开始画。
第一张是总装图,第二张是部件图,第三张是零件图……他的手速很快,线条又直又准,尺寸标注工工整整,一看就是老手。
画了一个多小时,车间里来人找李主任,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穿着干部服,胸口的兜里别着两支钢笔。
王科长,厂技术科的头儿。
他路过林国栋的工作台时,无意中瞥了一眼桌上的图纸,脚步就停住了。
“这是你画的?”王科长拿起一张图纸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对。”林国栋站起来,“王科长,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这个设计思路……我从没见过。”王科长抬起头看着林国栋,“你从哪学的?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林国栋还是那句话。
“自己琢磨的?”王科长重复了一遍,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个传动结构,我在苏联的杂志上都没见过。这个公差配合,比国家标准还高一个等级。你说你自己琢磨的?”
林国栋笑了笑:“王科长,您先别激动,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再说。”
“能,肯定能。”王科长把图纸放下,手还在微微发抖,“这个方案要是能实现,咱们厂的技术水平至少提升一个档次。小林,你好好干,我全力支持你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脚步匆匆的,像是急着去跟谁汇报。
林国栋看着他的背影,慢慢坐下来。
王科长走了没一会儿,消息就在车间里传开了。有人说王科长看了图纸手都抖了,有人说技术科那边都炸锅了,还有人说这事儿已经传到副厂长耳朵里了。
林国栋听着这些议论,没当回事,继续画他的图纸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