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厂长办公室在三楼,窗户朝南,阳光照进来,把那张大办公桌照得锃亮。
副厂长姓周,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干部服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几张图纸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
“这个林国栋,什么来头?”周副厂长抬头问对面的王科长。
王科长坐在沙发上,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,腰板挺得笔直:“周厂长,林国栋是刚从下面调上来的八级钳工,上个月技术比武拿了冠军。这个图纸是他画的,我看着思路很新颖,就拿来给您过目了。”
他不懂技术,但这几张图看着就不一样——线条干净,标注整齐,跟厂里那些老技工画的完全是两个路数。关键是那个传动结构,王科长刚才解释了半天,他虽然没全听懂,但听出来一个意思:这个设计能省钱,能提高效率。
能省钱的东西,就是能出政绩的东西。
“这个设计,是谁的思路?”周副厂长放下图纸,漫不经心地问。
“林国栋说是他自己琢磨的。”王科长回答。
“自己琢磨的?”周副厂长笑了笑,“一个钳工,能琢磨出这么高级的东西?”
王科长愣了一下,没敢接话。
周副厂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技术革新是集体成果,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。咱们厂的技改项目,历来都是车间集体攻关,几个老师傅一起琢磨出来的。这个林国栋年轻,不懂这些规矩,你得提醒提醒他。”
王科长听出味儿来了,心里一沉,嘴上却不敢说什么:“是,周厂长说得对。”
“这样吧,”周副厂长放下茶杯,“你让他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,我跟他说说话。”
王科长出了办公室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他听懂了周副厂长的意思——这个技术革新的成果,要算集体的。算集体的,那就是算厂里的。算厂里的,那就是算领导的。林国栋一个普通工人,吃不了这个肉。
可他没法跟林国栋明说。
下午两点,林国栋跟着王科长上了三楼。
周副厂长的办公室门开着,里头飘出茶叶的香味。林国栋敲了敲门,周副厂长抬起头,脸上挂着一副和蔼的笑容。
“小林来了?进来进来。”
林国栋走进去,在王科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周副厂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不错,年轻人,精神头好。小林啊,你那个图纸我看了,很有想法。厂里就需要你这样有闯劲的年轻人。”
“周厂长过奖了。”林国栋说。
“不是过奖,是实事求是。”周副厂长端起茶杯,“我问你,这个设计,你是怎么想出来的?”
林国栋想了想,说:“干多了就有感觉了,把几个老思路串在一起,就串出新东西了。”
林国栋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技术革新是集体成果,”周副厂长的语气不紧不慢,“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。你年轻,可能不太懂这里头的规矩。咱们厂搞技改,历来都是车间集体攻关,成果算集体的。这样大家都有积极性,你说是不是?”
林国栋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集体成果?说白了就是想抢功。
他面上没露出来,点了点头:“周厂长说得对,技术革新确实需要大家一块干。”
“对对对,你明白就好。”周副厂长满意地点点头,“那你看,什么时候能把完整的方案拿出来?”
“等做出来再汇报。”林国栋说,“现在图纸还没画完,有些地方还需要验证。等样机做出来了,有了实际效果,再向厂里正式汇报,这样更稳妥。”
周副厂长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想要的是方案,是文字材料,是能往上交的东西。样机做不做出来,那是以后的事。可林国栋这话说得滴水不漏——等做出来再汇报,合情合理,他没法反驳。
“也行。”周副厂长端起茶杯,脸色已经不太好了,“那你抓紧时间。有什么需要,随时来找我。”
“谢谢周厂长。”
林国栋站起来,跟王科长一起出了办公室。
走到楼梯口,王科长拉了他一把,压低声音说:“小林,周厂长的意思你听明白了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国栋看了王科长一眼,笑了笑:“王科长,我说了,等做出来再汇报。图纸在我脑子里,谁也拿不走。”
林国栋下了楼,回了车间。
他坐在工作台前,拿起铅笔继续画图,心里却一直在盘算。周副厂长那意思很明确,想把技术革新的成果算成集体的,到时候功劳是他的,林国栋顶多得个表扬。
去他妈的。
图纸是他画的,思路是他想的,凭什么成果算别人的?
但硬顶也不行,副厂长是厂领导,得罪了没好果子吃。得想个办法,既保住成果,又不得罪人。
林国栋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些图纸还在转,一页一页的,清清楚楚。他想了想,决定先不着急,等样机做出来再说。到时候实物摆在那儿,谁干的活儿一目了然,周副厂长想抢也抢不走。
与此同时,周副厂长办公室的门关上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大茂啊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许大茂的声音:“周厂长,您有什么指示?”
“你们院那个林国栋,你认识吧?”
“认识认识,一个院的。”
“你帮我盯着他。”周副厂长压低了声音,“他最近在搞一个技术革新项目,你注意一下他都在跟谁接触,有什么动静,随时跟我说。”
“明白明白,周厂长您放心。”许大茂在电话那头笑得声音都变了,“我肯定帮您盯得死死的。”
“还有,”周副厂长顿了顿,“他手上好像有图纸,你看看有没有办法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许大茂已经懂了。
“周厂长,我明白了。您就瞧好吧。”
电话挂了。周副厂长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一个钳工,还想跟他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