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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盯着那口井,左臂的“封”字印记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。
“走。”胡德海的声音很沉,“没时间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冲向洞穴深处。瘦猴男犹豫了一下,也咬牙跟了上来。
井口比想象中更大,直径足有两米多。井壁上凿出了简陋的台阶,螺旋向下。李青山刚踏上第一级台阶,就听见井底传来沉闷的轰鸣——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。
越往下走,温度越高。
空气里开始飘散硫磺的味道。
台阶延伸了大概三十多米,前方豁然开朗。
李青山一脚踏出井口,整个人愣住了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腔室,穹顶高得看不清,岩壁上流淌着暗红色的熔岩纹路,把整个空间映照成一片诡异的橘红。腔室中央,矗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。
碑高五米,宽三米,通体漆黑如墨。
碑面上刻满了名字。
密密麻麻,从上到下,全是李姓。
李青山一眼就看到了最顶端的名字——李德寿。那是他爷爷的名字,刻得最深,笔画里渗着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干涸的血。
而此刻,在“李德寿”三个字的位置,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正被数条漆黑的铁链锁在碑面上。
那是个穿着旧式中山装的老人,头发花白,面容枯槁。他低着头,铁链穿透了他的肩膀、胸口、四肢,将他牢牢钉在碑石上。
“爷……爷爷?”李青山的声音在颤抖。
虚影缓缓抬起头。
那张脸,李青山只在照片里见过。但此刻,老人的眼睛是睁开的,浑浊的瞳孔里映出李青山的身影。
他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
但李青山看懂了口型。
——跑。
“跑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腔室里回荡起来,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,又像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的,“跑不掉的,李家小子。”
李青山猛地转身。
黑色债碑的顶端,一团黄雾正在凝聚。雾气翻滚着,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——驼背,长须,穿着宽大的袍子。最诡异的是,那轮廓的头部,长着一对尖长的耳朵。
“黄家……老祖?”胡德海的声音紧绷起来。
“胡家的小崽子,倒是有点眼力。”黄雾中的声音带着笑意,但那笑意冰冷刺骨,“李德寿,你孙子来了。你当年欠的债,该还了。”
碑面上的虚影剧烈挣扎起来,铁链哗啦作响。
“别激动。”黄雾老祖慢悠悠地说,“你们李家,代代平安,代代有人能活到寿终正寝,靠的是什么?真以为是你们家祖坟风水好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嘲弄:“是靠这债碑。每一代李家的传人,都把灵魂抵押在这里。活着的时候,债碑护着你们,挡灾避祸。死了之后,灵魂归我黄家,做我黄家子孙修行的资粮。”
李青山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你爷爷李德寿,是上一任抵押人。”黄雾老祖继续说,“但他贪心,想用‘封’字印强行切断契约,结果呢?魂被锁在这里,肉身在外面苟延残喘。而你——”
黄雾突然翻滚着涌向李青山。
“你是最后的补丁。你的灵魂,要填上你爷爷捅出来的窟窿。”
李青山左臂的玉化层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
“封”字印记疯狂跳动,像是要挣脱他的手掌。与此同时,黑色债碑上“李青山”三个字——不知何时已经刻在了碑面最下方——开始发光。
一股恐怖的吸力从碑面传来。
李青山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踉跄。
“青山!”胡德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。
但吸力太强了。李青山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,身体还在一点点被拖向债碑。碑面上,爷爷的虚影疯狂摇头,嘴巴一张一合,无声地嘶吼。
——毁掉基座!
李青山看懂了。
债碑的底部,与地面连接的位置,有一圈暗红色的符文。
“胡德海!”李青山吼道,“帮我拖住那老东西三秒!”
“你他妈疯了?”胡德海骂了一句,但手上动作没停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黑色的渔网——不,那不是渔网,网线上串满了细小的铜钱,每一枚铜钱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。
“瘦猴!”胡德海吼道,“搭把手!”
瘦猴男脸色惨白,但还是冲了过来,两人各执渔网一端,同时咬破舌尖,将血喷在网上。
“锁灵网——起!”
黑色渔网腾空而起,在空中展开成一张大网,朝着黄雾老祖的虚影罩去。
黄雾老祖冷哼一声,袍袖一挥,一只长满黄毛的巨爪从雾中探出,抓向渔网。
两股力量撞在一起。
渔网上的铜钱疯狂震动,发出刺耳的嗡鸣。胡德海和瘦猴男同时喷出一口血,但网子还是勉强罩住了黄雾老祖的虚影。
“三秒!”胡德海嘶吼道,“就三秒!”
李青山不再抵抗那股吸力。
他借着吸力前冲,左手握拳,玉化层上的鳞片纹路全部亮起。与此同时,他怀里那七枚“镇库钱”同时发烫——那是之前在锅炉房从枯瘦男人身上夺来的,一直没机会用。
现在,是时候了。
李青山将所有镇库钱掏出来,握在玉化的左手里。钱币上的能量疯狂涌入他的手臂,玉化层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,白光从裂缝里迸射出来。
疼。
骨头像是要炸开。
但李青山没停。他冲到债碑前,抬头看了一眼碑面上“李青山”三个字,又看了一眼旁边被铁链锁住的爷爷虚影。
爷爷在看着他。
浑浊的眼睛里,有愧疚,有不舍,最后化作一丝决绝的鼓励。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。
放弃所有防御。
把所有能量——玉化臂的力量、镇库钱的力量、“封”字印记里残留的力量——全部汇聚到左拳。
然后,对着债碑上刻着自己名字的位置。
一拳轰出。
时间仿佛变慢了。
拳头接触碑面的瞬间,没有声音。
只有光。
刺眼的白光从撞击点爆发,瞬间吞没了整个腔室。债碑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,又熄灭,像是无数先祖在同时呐喊。
“咔嚓——”
裂纹从“李青山”三个字的位置蔓延开来,像蛛网一样爬满整块碑石。
黄雾老祖的怒吼从锁灵网中传来:“你敢——”
“轰!!!”
债碑炸了。
不是碎裂,是炸成无数碎片。黑色的石块四散飞溅,碑面上锁着爷爷虚影的铁链寸寸断裂。那道穿着中山装的虚影在爆炸中化作点点微光,朝着李青山飞来。
李青山下意识闭上眼睛。
微光没入他的眉心。
一股庞大的记忆碎片涌进脑海——爷爷年轻时的模样,爷爷和奶奶的婚礼,爷爷抱着刚出生的他,爷爷在深夜对着族谱叹息,爷爷最后一次走进后山……
然后,所有的画面定格在一张泛黄的契约上。
契约的落款,是李德寿。
而契约的另一方,按着一个黄鼠狼的爪印。
“青山。”爷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很轻,很疲惫,“对不起……剩下的路,你得自己走了……”
声音消散了。
李青山睁开眼睛。
债碑已经不复存在,原地只剩下一个布满裂纹的基座。但下一秒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黑色碑石碎片,正在蠕动。
每一块碎片,都只有指甲盖大小。而此刻,碎片表面浮现出一张张人脸——全是李家的先祖,男女老少都有。但这些人脸的嘴巴都在一张一合,发出细碎的、像是黄鼠狼叫的声音。
“吱吱……吱吱……”
碎片开始变形,拉长,长出黄色的绒毛,长出细长的尾巴。
变成了一只只指甲盖大小、却长着李家先祖面孔的黄鼠狼。
成百上千只。
它们从碎片里爬出来,抬起头,用那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齐刷刷地看向李青山。
然后,同时咧开嘴。
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