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点多,林国栋刚躺下,就听见有人敲门。
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敲的。他坐起来,问了声:“谁?”
没人应。又敲了几下,还是没人说话。
林国栋披上衣服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门外站着娄晓娥,头发散着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左眼眶肿得老高,嘴角还有血丝。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褂子,胳膊上全是淤青,站在秋风里直哆嗦。
“林大哥……”她喊了一声,眼泪就掉下来了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能……进去坐坐吗?”
林国栋往许大茂家那边看了一眼,灯还亮着,里头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,听不清在骂什么。
“进来。”他侧身让开。
娄晓娥低着头快步走进来,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攥着衣角,浑身还在发抖。林国栋给她倒了杯水,放在她面前。
“许大茂打的?”他问。
娄晓娥点点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杯子里。她撩起袖子,小臂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痕,有的已经结了痂,有的还在渗血。手腕上一圈深深的勒痕,像是被绳子捆过。
“他今天喝了一斤多白酒,回来就发疯。”娄晓娥的声音沙哑,“嫌我饭做晚了,一巴掌扇过来,又踹了我几脚。我躲到厕所里,他把门踹开,拽着我的头发往外拖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嘴哭了起来。
林国栋站在那儿,拳头攥得嘎巴响。他见过混蛋,没见过这么混蛋的。打老婆打出花样来了,这还是人吗?
“你怎么不跑?”他问。
“往哪跑?”娄晓娥抬起头,眼睛红肿,“回娘家?我爸妈上次就说了,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离了婚他们丢不起那人。我一个女人,没工作,没户口,离了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林国栋沉默了。她说的是实话,这年头,女人离婚跟天塌了一样。没人帮你,娘家不认你,社会上的人戳你脊梁骨,活着比死了还难受。
“先喝口水,缓缓。”林国栋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娄晓娥端起杯子喝了两口,手还在抖。她放下杯子,低声说:“林大哥,我知道不该来麻烦你,大半夜的,让人看见不好。可我实在没办法了,我不敢回去,他还在屋里摔东西,我怕……”
“你就在这儿坐着,没事。”林国栋说,“等他酒醒了再说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响,时间过得很慢。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,外面传来脚步声,踉踉跄跄的,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娄晓娥!你他妈死哪去了?”
是许大茂的声音,酒还没醒透,舌头打着结。
娄晓娥一下子紧张起来,整个人缩在椅子上,脸色煞白。林国栋看了她一眼,示意她别出声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到了西厢房门口,停住了。
“林国栋!开门!”许大茂开始砸门,一拳一拳的,砸得门板直晃,“我媳妇是不是在你屋里?你给我开门!”
娄晓娥吓得站了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墙上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林国栋没慌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许大茂站在门外,脸喝得跟猪肝似的,眼睛通红,头发乱糟糟的,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。他看见娄晓娥坐在屋里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,抬脚就要往里冲。
“我草你妈的娄晓娥,你跑这儿来了?你他妈跟林国栋什么关系?”
林国栋伸手拦住了他,一只手撑在门框上,把门口堵得死死的。
“许哥,有话好好说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“好好说?你让我怎么好好说?”许大茂指着屋里的娄晓娥,“我媳妇大半夜跑你屋里来,你让我好好说?林国栋,你他妈是不是活腻了?”
“嫂子脸上有伤,身上也有伤。”林国栋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“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,那些伤是怎么来的?”
许大茂被这话噎了一下,酒醒了大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我打我自己媳妇,关你什么事?”他的声音低了半截,但还是硬撑着,“林国栋,你别多管闲事。让开,我带我媳妇回家。”
“她不想回去。”林国栋说。
“她不想回去?她是我媳妇,她想不想回去都得回去!”许大茂又往前冲了一步,伸手要推林国栋。
林国栋没动,就那么看着他。许大茂的手伸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。
他看见林国栋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铁轨,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他。不是凶,不是狠,是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冷静。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许大茂的手僵在半空中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许哥,”林国栋的声音还是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再动一下试试。”
许大茂没动。
他站在门口,手举着,脸涨得通红,但就是不敢往前迈一步。他心里清楚,林国栋这小子不好惹。上次在院里,傻柱推了他一把,他都没还手,但那眼神他见过——跟现在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等着。”许大茂把手放下来,往后退了两步,“林国栋,你给我等着,这事儿没完。”
他转身走了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多了,头都没回。
林国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影里,才把门关上。
娄晓娥还靠在墙上,浑身发抖,眼泪不停地流。她刚才听见了许大茂的话,也看见了林国栋拦他的样子。
“林大哥,谢谢你。”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我又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国栋给她又倒了杯水,“今晚你先在这儿待着,明天再说。”
“可是……许大茂他……”
“他不敢再来。”林国栋说,“你相信我。”
娄晓娥看着他,点了点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林国栋坐到床边,跟她隔了两三米的距离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这要是被人看见,确实说不清楚。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,总不能把一个被打了的女人往外推。
“嫂子,以后他再打你,你就来敲门。”林国栋说,“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娄晓娥低着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。她想说谢谢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,夜还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