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这东西,就像秋天里的枯叶子,风一吹,满天都是。
不到三天,全院都知道了林国栋“发了财”。版本从“跟女人逛街”变成了“在外面倒卖古董赚了大钱”,又从“倒卖古董”变成了“贪污厂里的钱”。越传越离谱,越传越邪乎。
秦淮茹成了最积极的传播者。
她每天端着脸盆去水池边洗衣服,一洗就是半天。二大妈来了,她说一遍;三婶来了,她再说一遍;就连隔壁院的李大妈来串门,她都不放过。
“我们家棒梗亲眼看见的,他跟一个女的在琉璃厂,那女的穿得可洋气了,一看就不是正经人。”秦淮茹说得绘声绘色,“他还花大钱买了个破碗,你说他一个工人,哪来那么多钱?肯定来路不正。”
二大妈听得直点头:“我看着那林国栋也不像好人,平时不言不语的,心里指不定多鬼呢。”
“就是就是,”三婶接话,“你看他刚来院里的时候,穷得叮当响,这才多久,又是买这又是买那的。这里头肯定有事。”
许大茂也没闲着。
他在院里转悠,逮着谁就跟谁说:“我告诉你们,林国栋在厂里可不简单。他跟李主任关系好,李主任给他开了不少后门。上次技术比武,谁知道是不是暗箱操作?”
这话说给院里人听,也说给厂里的人听。许大茂在厂里人缘虽然不咋地,但架不住他嘴勤,走到哪儿说到哪儿。
傻柱倒是没怎么掺和。他被停职后,天天在家喝闷酒,偶尔出门买包烟,听见别人议论林国栋,也不说话,就是冷笑。他心里痛快——林国栋,你也有今天。
但他没想过,这谣言要是不停,下一个倒霉的可能就是他自己。
一大爷这几天没睡好觉。
院里闹成这样,他心里不踏实。林国栋那孩子,他看着不像坏人。可架不住全院都在说,三人成虎,假的也能说成真的。
吃过晚饭,一大爷又去了西厢房。
林国栋正在桌上看书,看见一大爷进来,放下书站起来:“一大爷,您坐。”
一大爷没坐,站在屋子中间,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不少。
“国栋,我跟你说实话,院里这些风言风语,你得有个说法。”一大爷看着他,“不能就这么让人说下去。越不说,人家越觉得你心虚。”
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一大爷,您觉得我做错什么了?”
“我……”一大爷张了张嘴,“我不是说你做错什么了,我是说,你得跟大家解释解释。”
“解释什么?”林国栋的语气很平静,“我跟谁逛街?花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?一大爷,这些都是我的私事,我没有义务跟任何人解释。”
一大爷被他噎住了。
“再说了,”林国栋继续说,“谁看见我跟女人逛街了?棒梗。棒梗是什么人?偷东西被全院大会批过的。他的话能信?谁看见我乱花钱了?还是棒梗。他看见我买了个碗,花了一块钱。一块钱买个碗,这叫乱花钱?”
一大爷愣了一下:“一块钱?”
“对,一块钱。”林国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破碗,摆在桌上,“就这个,一块钱买的,缺了口,当烟灰缸用的。棒梗说花大钱,大钱是多少?一块钱?”
一大爷拿起那个碗看了看,碗口缺了一块,釉面花里胡哨的,一看就是个破烂货。他放下碗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。
“可院里传的不是这样,说你花了上百块……”
“所以啊,”林国栋笑了笑,“传话传走了样。一大爷,我没做亏心事,不怕鬼叫门。谁有证据,可以去街道办举报,可以去厂里举报。没证据,那就是诬陷。”
一大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,我知道了。”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“国栋,你明天在院里说两句吧,把这事说清楚。不然这谣言停不下来。”
林国栋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林国栋站在了院子中间。
院里的人正要去上班,看见他站在那儿,都停下来看着他。秦淮茹端着洗脸盆站在自家门口,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要出门,傻柱靠在自家门框上抽烟,一大爷、二大妈、三婶……全院的人都在。
“各位邻居,我说两句。”林国栋的声音不大,但全院都听得见。
没人说话。
“最近院里有些关于我的传言,说我发了财,说我搞外快,说我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。”林国栋看着大家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“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——这些全是假的。”
秦淮茹哼了一声,想说话,被林国栋的目光扫过来,又把嘴闭上了。
“谁有证据,现在就可以拿出来。”林国栋说,“去街道办举报我,去派出所报案,去厂里告我,都行。我林国栋要是真做了亏心事,认罚认判,绝无二话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扫了一圈。
“但要是没证据,那就是诬陷。诬陷是什么性质,王主任上次来说过了。谁再乱传,别怪我不讲邻里情面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二大妈低下了头,三婶往后缩了缩,秦淮茹咬着嘴唇不说话,许大茂推着自行车的手紧了紧。傻柱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转身回了屋。
一大爷清了清嗓子:“行了行了,都散了吧,该上班上班,该干嘛干嘛。”
人群散了。林国栋站在原地,等人都走了,才转身回了西厢房。
果然,当天晚上,出事了。
林国栋正在屋里看书,突然听见“砰”的一声,一块石头砸在了门上。力道不小,门板都震了一下。
他放下书,走过去拉开门。
门口的地上躺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用纸包着。林国栋捡起来,把纸展开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——“滚出四合院”。
字写得很丑,像是小孩写的,又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。
林国栋站在门口,往院里看了看。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贾家的灯亮着,许大茂家的灯也亮着,傻柱家的窗户黑着,不知道人在不在。
他把石头和纸拿进屋,关上门,坐到桌前。
石头放在桌上,在灯光下显得很扎眼。林国栋盯着它看了半天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冷。
扔石头的人不敢露面,说明心虚。心虚的人,就是知道自己理亏的那拨人。
林国栋把石头收进抽屉里,把那张纸叠好,夹在笔记本里。这都是证据,将来用得着。
他重新拿起书,继续看。
窗外,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林国栋拉了拉衣领,翻了一页书。
红眼病,治不好,只能压。
压不住的时候,就得有人倒霉。
至于是谁倒霉,走着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