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老板是坐火车从香港来的，五十多岁，瘦高个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，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但那双眼睛不一般，看东西的时候眯起来，像在掂量你值多少钱。
周若涵介绍的时候说，郑老板在香港做古董生意二十多年，专收明清官窑，手上过的东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这次专程来北京，就是为了看林国栋那几件货。
聚宝斋的门关了一半，陈老板在门口守着，不让外人进来。里屋的桌上铺着白布，三件古董摆在上面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郑老板先看的瓷瓶。
香炉他看得更仔细，拿在手里掂了又掂，翻来覆去地看，连炉底的锈迹都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看完香炉，他又拿起那块玉佩。玉佩他没怎么看，拿在手里握了一下就放下了。
三件都看完了，郑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看着林国栋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东西是到代的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带着广东口音，“康熙官窑，宣德炉，乾隆白玉。三件都是真品，没问题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郑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：“郑某做买卖，一向公道。三件一起，我出三千块。”
周若涵在旁边看了林国栋一眼。三千块，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天价了，够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六七年。
林国栋摇了摇头：“郑老板，三千少了。”
郑老板的眉毛动了一下：“那你开价。”
“五千。”林国栋说，“三件一起，五千块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两秒。陈老板在门口抽烟，听到这话，烟灰掉了一截。周若涵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。郑老板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，盯着林国栋看了好几秒。
“后生仔，你知不知道五千块是什么概念？”郑老板的语气不重，但带着点压迫感，“在北京，五千块可以买一套小院子。”
“郑老板，您也知道五千块能买一套院子。”林国栋笑了笑，“但您更知道，这三件东西到了香港，转手能卖多少。康熙青花釉里红赏瓶，宣德铜鎏金蚰耳炉，乾隆白玉龙凤佩，这三件要是上了拍卖会，一万港币打不住吧？”
郑老板的眼神变了一下，重新打量了林国栋一眼。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对行情这么清楚。
“一万港币是港币，不是人民币。”郑老板说，“港币跟人民币的兑换，你算过没有？”
“算过。”林国栋说，“一万港币换人民币不到五千。所以郑老板，您出三千人民币，是不是低了点？”
郑老板沉默了一会儿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这次喝得慢，像是在想事情。陈老板在门口把烟掐了，走进来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
“四千。”郑老板放下茶杯，“最高了。”
林国栋看着他的眼睛，摇了摇头：“五千，少一分不卖。郑老板，您大老远从香港来，就是为了这三件东西。您心里清楚，这个品相的官窑，市面上几年出不了一件。今天您不买，明天就有人买。”
郑老板盯着林国栋看了几秒，突然笑了，笑得很无奈。
“后生仔，你是做什么的？谈生意比我还老练。”
“我是工人。”林国栋说。
郑老板不信，但没再问。他又看了看那三件东西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，五千就五千。”他站起来，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沓钱，放在桌上，“你数数。”
钞票是崭新的大团结，一沓一沓的，整整五十张。林国栋没数，看了一眼厚度就知道差不多。周若涵拿过去数了一遍，点了点头。
“五千，没错。”
郑老板把三件东西小心地包好，放进一个特制的木箱里，锁好，拎起来。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林国栋一眼。
“后生仔，你手里要是有好东西，随时找我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给林国栋，“香港有这个地址，写信打电话都行。”
林国栋接过名片，上面印着“郑裕昌古玩公司”几个字，下面是一行地址和电话。
“郑老板慢走。”
郑老板点了点头，拎着箱子走了。陈老板送他到门口，回身把门关上，看着桌上那沓钱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小林，你这一单，够我干两年的。”
林国栋笑了笑，从钱里数出五张，递给周若涵：“周小姐，你的佣金。”
周若涵接过钱，数了数，五百块。她笑了笑，没推辞，收进了包里。
“林先生，合作愉快。”周若涵伸出手。
林国栋跟她握了一下：“合作愉快。”
陈老板给两人倒了茶，三个人坐下来，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。周若涵端着茶杯，看着林国栋，眼睛里带着欣赏。
“林先生，你是真沉得住气。郑老板出三千的时候，我都心动了，你硬是顶到了五千。”
“东西值那个价。”林国栋说，“低了不卖，这是规矩。”
陈老板在旁边点了点头：“做古董这一行，最怕的就是自己没底气。你东西是真的，怕什么？小林这点好，心里有数。”
又聊了一会儿，周若涵站起来说要走。陈老板送她出去，林国栋留在铺子里，把那沓钱收进帆布包，其实暗中转进了空间戒指。
四千五百块，厚厚一沓，揣在身上不安全。放戒指里，谁也偷不走。
林国栋出了聚宝斋，走在琉璃厂的街上，秋风迎面吹来，凉飕飕的。他摸了摸口袋，其实钱都在戒指里，但心里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四千五百块。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多块，这一下子赚了十年工资。
回到四合院，林国栋进了西厢房，把门关好，从戒指里把钱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五十张一百的，十张一沓，码了五沓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。
他盯着这些钱看了半天，心跳还是有点快。
上辈子他见过比这多得多的钱，但那是另一个时代的事了。在这个年代，四千五百块是一笔真正的巨款——能在北京买一套小院子，能让一个家庭吃好几年的饱饭，能让他做很多以前做不了的事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钱放进戒指里，不会潮吧？”
“空间戒指恒温恒湿，纸币可长期保存。”
林国栋把钱收进戒指，躺到床上，脑子里开始盘算。这些钱不能全留着，得用一部分做点事。买房？现在不急，他有地方住。存着？存银行利息太低，不划算。投资？这个年代没什么好投资的。
他想到了娄晓娥。
那个被许大茂打得浑身是伤的女人，上次在他屋里坐了一夜，不敢回家。她说过想离婚，但没工作没户口，离了婚活不下去。
林国栋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。他不是慈善家，但也不是冷血动物。娄晓娥帮过他，给他提供了许大茂的黑料，这个情他得还。
但要怎么帮，还得想想。
不能直接给钱，那太明显，容易惹麻烦。得找个理由，找个合适的时机。
林国栋闭上眼睛，脑子里转着念头。四千五百块在手，腰杆硬了，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，现在可以想了。
窗外，院里传来许大茂的声音，不知道在跟谁说话，笑得很大声。林国栋睁开眼睛，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许大茂，你笑吧。
等我把你那些破事都抖出来，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