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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里只剩下碎石滚落的闷响,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李青山趴在狭窄的石道上,后背被几块崩落的碎石砸得生疼。他死死攥着那块发烫的命牌,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。缝隙口已经被彻底堵死了,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
“李青山!你跑不了!”王有才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石堆传来,变得模糊而扭曲,带着歇斯底里的恨意,“老子挖也要把你挖出来!”
李青山没吭声。他喘匀了气,把命牌举到眼前。黑暗中,那刻着“李德寿”三个字的木牌,边缘竟泛着一层极淡的、温润的白光,像夜里萤火虫的微光。光晕指向石道更深、更倾斜的下方。
他咬咬牙,手脚并用,开始顺着那点微光指引的方向爬。
石道越来越窄,有些地方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。粗糙的岩壁刮蹭着他的衣服和皮肤,留下火辣辣的疼。但他不敢停。身后,王有才刨挖石块的动静越来越清晰,还夹杂着铁器刮擦的刺耳声音。
爬了大概十几米,命牌的光忽然往右侧偏了偏。
李青山停下,伸手往右边岩壁摸去。入手是松动的碎石和泥土。他用力扒拉了几下,一股干燥的、带着陈年土腥味的气息涌了出来。后面是空的!
他心头一振,加快速度,双手并用,将那些松动的石块泥土往外扒。很快,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过去的侧洞出现在眼前。洞内黑黢黢的,但那股干燥的气息更明显了,和刚才地廊里潮湿阴冷的感觉完全不同。
“找到路了?”王有才的声音突然近了许多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,“挺能钻啊,小兔崽子。”
李青山头皮一麻,回头看去。只见身后石道拐弯处,一点摇晃的手电光已经照了过来,王有才那张因愤怒和疯狂而扭曲的脸在光影里若隐若现。
他不再犹豫,低头就往侧洞里钻。
“想跑?!”王有才吼了一声。
紧接着,李青山听到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火柴划燃,又像是引线被点着。
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,几乎是凭着本能,把身体拼命往侧洞深处一蜷!
“轰——!!!”
剧烈的爆炸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到恐怖的程度,震得李青山耳朵瞬间失聪,只有尖锐的鸣响。狂暴的气浪从身后猛推过来,夹杂着碎石和灼热的气流,狠狠撞在他的背上。
“呃啊!”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前翻滚,重重撞在侧洞深处的岩壁上,眼前金星乱冒,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。
尘土弥漫,呛得他剧烈咳嗽。
耳朵里的鸣响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碎石持续滑落的哗啦声,还有王有才疯狂的大笑:“哈哈哈!老子自制的土雷管,滋味不错吧?看你还往哪儿钻!”
李青山咳出嘴里的沙土,感觉后背火辣辣地疼,可能被崩飞的石头划破了。但他顾不上检查,因为命牌的光,此刻正清晰地照向侧洞更深处——那里,爆炸的冲击波似乎震松了更多土石,露出了后面一片更大的黑暗空间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踉跄着朝那片黑暗挪去。
爬过一堆松动的土石,脚下忽然一空,他差点摔倒。稳住身形,伸手往前摸去。
指尖触到的,不是粗糙的岩壁,而是平整的、带着木质纹理的表面。
棺材?
他心里一凛,顺着那表面摸去。很长,很规整,是一口棺材的侧面。而且不止一口,他稍微移动,又碰到了另一口同样规整的木棺。这里像是一个……存放棺材的地方?
“妈的,炸塌了?”王有才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,带着疑惑,随即是更用力的刨挖声,“李青山!你给老子出来!”
李青山屏住呼吸,沿着棺材之间的缝隙,小心翼翼地向深处移动。命牌的光稳定地指向正前方。
大约走了七八米,前方出现了一堵石壁,但石壁底部,有一道明显的缝隙,隐约有极微弱的气流透出。他蹲下身,用力去推那石壁。
石壁纹丝不动。
他心往下沉,难道到头了?
就在这时,手里一直紧握的那把黄铜钥匙,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。紧接着,钥匙尖端,那点之前沾染的、属于瘦猴男的血迹,竟像是活了过来,沿着钥匙上细微的纹路开始流动,发出暗红色的微光。
李青山福至心灵,将钥匙对准石壁缝隙插了进去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锁簧弹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用力一推。
“嘎吱——”
沉重的石门向内打开,一股更加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是泥土味,青草味,还有老屋后院那口枯井特有的、淡淡的腐朽味道。
月光,惨白的月光,从上方洒落下来。
李青山抬起头,看到了圆形的井口,井口边缘破损的老砖,还有井口上方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。
他出来了。从那个诡异恐怖的地下,回到了自家老屋的后院,就在这口他从小看到大的枯井底下。
但下一秒,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井壁上,从井底一直到井口,密密麻麻,爬满了黄鼠狼。
几十只?上百只?数不清。它们安静地趴在砖缝里、凸起处,一双双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,齐刷刷地俯视着井底的他。
没有呲牙,没有低吼。
所有的黄鼠狼,前爪合拢,身体人立而起,朝着井底的他,做出了一个整齐划一的动作——
作揖。
像是在迎接,又像是在叩拜。
李青山僵在原地,握着命牌和钥匙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爷爷的命牌此刻烫得惊人,而那把黄铜钥匙上,流动的血迹已经不再局限于钥匙本身,它们像是有了生命,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到掌心,然后在他手掌皮肤上快速勾勒、延伸……
几秒钟后,一幅由暗红色血线构成的、略显粗糙但标识清晰的地图,出现在他掌心。
地图中心标着一个点,旁边是三个血字:出马集。
而地图边缘,指向的方位,正是县城的方向。
就在这时,井口上方,传来了王有才凄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叫:
“啊——!什么东西!滚开!别过来!李青山!李青山救——”
惨叫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苍老、嘶哑,像是两块粗糙树皮摩擦发出的声音,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和戏谑:
“小辈……跑得倒快。这利息,老祖我先替你……收一点。”
是刘婶的声音。但又绝对不是刘婶。
李青山猛地想起,爆炸前那一刻,他好像瞥见王有才身后,多了一个臃肿僵硬的身影……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那里,除了新出现的“出马集”地图,原本那些血字也在变化、更新。旧的痕迹淡去,新的字迹如同被无形之笔书写,一笔一划,清晰浮现:
“欠债人:黄四。”
“利息:全身皮毛。”
字迹殷红,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。
与此同时,夜风从井口灌入,带来了远处模糊的声音。是小学的方向。
很多孩子的声音,整齐划一,正在朗诵着什么。语调平板,毫无起伏,在寂静的深夜里远远传来,钻进耳朵,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凄厉:
“……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苟不教,性乃迁……”
朗诵声一遍又一遍,回荡在夜空下。
井壁上,所有作揖的黄鼠狼,绿油油的眼睛,依旧一眨不眨地,俯视着井底的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