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国栋上任第一天,就有人给他下马威。
早上刚开完班前会,工人们还没散,孙师傅就把手里的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摔,声音不大不小,但整个一组都听见了:“这活儿我没法干。”
车间里安静了一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国栋。
林国栋正蹲在老陈的工作台前看图纸,听见这话,站起来,走过去。孙师傅五十多岁,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六级钳工,技术不差,但脾气大,仗着资历老,历届组长都不敢得罪他。
“孙师傅,什么活没法干?”林国栋问。
孙师傅把一张加工单拍在工作台上,指着上面的参数:“这个公差,两道半,要求太高,我干不了。”
林国栋拿起加工单看了一眼,是一个轴类零件,直径公差正负两道半。对于六级钳工来说,这个精度不算高,正常操作完全可以达到。
“孙师傅,你是六级钳工,这个活你干不了?”林国栋的语气很平静,没有嘲讽,也没有质问,就是普通的询问。
但孙师傅觉得被冒犯了。他干了三十年,还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的技术。他哼了一声,把脸扭到一边:“我说干不了就是干不了。你要是觉得你能干,你来。”
这话一说出来,车间里的气氛更紧张了。老陈皱了皱眉,想说话,被林国栋抬手拦住了。
林国栋看着孙师傅,没生气,也没着急,把加工单放在工作台上,拿起孙师傅的扳手和卡尺,走到工件旁边。
“行,我来。”
他蹲下来,把工件固定好,拿起扳手开始操作。车间里没人说话,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。孙师傅双手抱胸站在旁边,脸上带着看笑话的表情。
三分钟,五分钟,八分钟。
林国栋放下扳手,把工件取下来,用卡尺量了一下,递给孙师傅:“孙师傅,你看看。”
孙师傅接过去,卡尺一卡,脸色变了。他又卡了一下,还是那个数——正公差一道半,负公差不到一道,比要求的两道半还高出一个等级。
他不信,又量了一遍。还是那个数。
孙师傅的脸从不屑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尴尬,从尴尬变成了通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林国栋看着他,声音不大:“孙师傅,这个活我干了不到十分钟。你是六级钳工,按说应该比我快。你刚才说干不了,是技术问题,还是态度问题?”
孙师傅的脸更红了,红得发紫。他攥着卡尺的手在微微发抖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后挤出几个字: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。”林国栋的语气还是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是必须干。你是六级钳工,一组的老员工,这个精度对你来说不是问题。你要是觉得有困难,我可以教你。但你不能说不干。”
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机床的嗡嗡声。孙师傅站在那儿,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,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恼,但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老陈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“孙师傅,林组长说得对。这个活你以前干过,没问题。今天是怎么回事?”
孙师傅没回答。他知道是怎么回事——昨天晚上刘副主任的侄子刘建国找他喝酒,说林国栋太年轻,不懂规矩,让他“给点颜色看看”。他喝了人家的酒,拍了胸脯,今天就干了蠢事。
林国栋没再追问,转过身看着一组的全体工人,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:“还有谁觉得我干不了的,站出来。”
没人说话。
小王站在人群后面,眼睛亮晶晶的,差点没忍住鼓掌。老陈嘴角带着笑,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。其他工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没动。
林国栋等了五秒钟,点了点头:“既然没人站出来,那就干活。今天的任务单都领了,中午之前我要看到进度。散了吧。”
工人们散了,各自回到岗位上。机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车间恢复了正常的生产节奏。
孙师傅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卡尺,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。他看了林国栋一眼,想说点什么,但林国栋已经转身走了,蹲到老陈的工作台前继续看图纸。
他咬了咬牙,把工件夹好,拿起扳手开始干。手上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不少,像是在跟谁赌气。
刘副主任的办公室里,刘建国推门进来,脸色不好看。
“叔,孙师傅那边没成。”
刘副主任放下手里的文件,抬起头:“怎么回事?”
“林国栋自己干了,不到十分钟,精度比要求还高。孙师傅当场下不来台,一组的人都看着。”
刘副主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,没说话。
刘副主任哼了一声:“技术好有什么用?当组长不是光会干活就行。继续盯着,总能找到毛病。”
刘建国点了点头,出了办公室。
车间里,林国栋蹲在老陈的工作台前,看着一组的任务单。老陈在旁边小声说:“国栋,你今天这一手,干得漂亮。孙师傅那人,就是欠收拾。”
“陈师傅,我不是要收拾谁。”林国栋放下任务单,“我是要把活干好。谁耽误生产,我找谁。不管他是老师傅还是新工人。”
老陈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林国栋去食堂打饭。经过孙师傅的工作台时,他看见孙师傅还在那儿干活,轴已经加工完了,堆在一边,大大小小十几根。他走过去,拿起一根看了看,精度都合格。
“孙师傅,这不是干得挺好?”林国栋把轴放下。
孙师傅没抬头,闷声说了一句:“林组长,今天早上……是我态度不好。”
林国栋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刘建国昨晚找我喝酒,说了些话,我上了头。”孙师傅的声音很低,“我不是针对你。”
林国栋沉默了两秒,点了点头:“孙师傅,我知道了。过去的事不提了,以后好好干活。”
他端着饭盒走了。孙师傅站在工作台前,看着他的背影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食堂里,林国栋找了个角落坐下,慢慢吃饭。小王端着一碗面挤过来,坐在他对面,压低声音说:“林组长,你今天太牛了。孙师傅那脸红的,跟猴屁股似的。”
“吃饭。”林国栋夹了一筷子菜,“别说话。”
小王嘿嘿笑了两声,埋头吃面。
林国栋嚼着饭,脑子里在想别的事。孙师傅说的那句话——刘建国昨晚找他喝酒。刘建国是刘副主任的侄子,他找孙师傅喝酒,说了什么,不用想也知道。
刘副主任的人开始动了。
林国栋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放下饭盒,站起来。今天这一关过了,后面还有更多。他不怕,技术在手,谁来了都一样。
下午上班铃响的时候,林国栋路过刘副主任的办公室。门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他没停,大步走向车间。机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整个车间都在运转。他站在一组的中央,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这组长,他当定了。谁不服,拿技术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