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委王书记亲自找林国栋谈话，地点在厂办公楼三层的会议室。一张长条桌，王书记坐一头，林国栋坐另一头，旁边坐着记录员。李副厂长也来了，坐在侧面，表情严肃。
王书记四十五六岁，脸瘦，眉毛重，说话不快，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。他把举报信放在桌上，没推过来，就那么放着，封面朝下。
“林国栋同志，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、走资本主义道路。今天叫你来，是想听你亲口说。”
林国栋看着王书记，不躲不闪：“王书记，我没做过这些事。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，信上说你在外面做古董生意，跟不明身份的女人来往，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。这些事，有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王书记点了点头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：“那你说说你的收入来源。”
“王书记，我从进厂到现在，每月的工资和奖金都在这里。技术比武冠军，厂里奖了五十块；技术革新方案通过，李副厂长特批了三十块奖金。加上平时的工资，一共存了不到三百块。这些钱，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”
王书记拿起材料，一页一页地翻。工资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，奖金收据上的公章鲜红，存折上的存取记录明明白白。他翻完之后，把材料放下，看着林国栋，眼神比刚才温和了一些。
“信上说你倒腾古董，有没有这回事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国栋回答得很干脆，“王书记，我可以带您去我家看，我家里的东西，哪样是古董？最值钱的就是一把新买的暖水壶，四块八毛钱。”
李副厂长在旁边开口了，语气不重，但意思很明确：“王书记，林国栋同志来厂里这段时间，工作表现一直很好。技术比武冠军，技术革新方案也是他一个人拿出来的。这样的人，要是被诬陷了，对厂里是损失。”
王书记看了李副厂长一眼，没接话，继续问林国栋：“信上说你跟一个不明身份的女人来往频繁，有没有这回事？”
林国栋知道他说的是周若涵，但周若涵的事不能提，提了反而说不清。
“王书记，我单身，跟女性有正常交往不犯法吧？至于什么‘不明身份’，我不知道信上说的是谁。您要是有具体线索，我可以配合调查。但信上什么都没写清楚，这算什么举报？”
王书记沉默了几秒，把举报信翻过来，又看了一遍。信上确实没写具体时间、具体地点、具体人物，全是模棱两可的话。
他放下信，对记录员说：“记下来，举报内容不具体，无法核实。”
记录员刷刷地写。
林国栋从信封里又拿出一张纸，递给王书记：“王书记，这是上次街道办收到匿名举报信时的调查结论。街道办王主任亲自来查过，结论是‘举报不实’。您看看。”
王书记接过去，看了一遍。那是街道办出具的书面说明，上面有王主任的签字和公章。他把纸放下，脸色比刚才更沉了。
“同一件事，街道办已经查过一次了？”
“对。”林国栋说，“上次也是匿名信，也是说我投机倒把。王主任查了三天，没查出任何问题。王书记，有人三番五次写匿名信诬陷我，您说，这是什么性质？”
王书记没回答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，转过头看了李副厂长一眼。李副厂长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神里藏着东西。
“林国栋同志，你先回去。有结果了通知你。”
林国栋站起来，出了会议室。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听见李副厂长在里面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听得很清楚：“王书记，这封举报信是谁递的，您知道吗？”
他没再听，下了楼，回了车间。
“老李，这封举报信，是刘副主任递上来的。”
李副厂长的眉毛动了一下：“刘副主任？他跟林国栋有什么过节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书记摇了摇头，“但举报内容不实，证据也不足。街道办那边已经查过一次了，结论是‘举报不实’。咱们没必要再查一遍。”
李副厂长点了点头：“那您的意思是？”
“结案。”王书记拿起笔，在文件夹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举报不实，予以结案”。写完他把文件夹合上，站起来，“老李，你跟刘副主任说一声，以后这种事，让他先核实清楚再往上递。”
“行。”
王书记带着记录员走了，李副厂长坐在会议室里，没急着走。他点了一根烟，慢慢抽着，脑子里在盘算。刘副主任递举报信，说明他在搞林国栋。为什么搞？因为组长的事，还是因为别的？
他抽完烟，站起来，出了会议室，下了楼，直奔车间办公室。
刘副主任正坐在椅子上喝茶，看见李副厂长进来，赶紧站起来，脸上堆着笑：“李厂长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李副厂长没坐，站在他面前，看着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沉：“刘副主任，举报信的事，王书记结案了。举报不实。”
刘副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马上又堆起来：“不实就不实嘛，查清楚了就好。我也是收到信，按规定往上递，总不能压着不报吧？”
“你按规定递，我不反对。”李副厂长的眼神很冷，“但你递之前，有没有核实过？你知不知道，街道办已经查过一次了，结论也是不实？”
刘副主任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“以后这种事，你先过过脑子。”李副厂长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刘副主任站在办公室里，脸色铁青，手指头攥得嘎巴响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想摔，想了想又放下了——摔了还得自己买。
“妈的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坐回椅子上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下午，车间里就有人议论了——“听说了吗？有人举报林组长，纪委查了，啥事没有。”“谁举报的？缺不缺德？”“谁知道呢，肯定是看人家当组长眼红。”
许大茂在放映室里也听说了。他正在整理胶片，手一抖，一卷胶片掉在地上，滚了老远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手还在抖。
妈的，又没搞成。
他把胶片装好，坐在椅子上，点了一根烟，狠狠抽了一口。林国栋这个人，邪门。街道办查不倒他，厂纪委也查不倒他，他到底有什么后台？
许大茂想了一下午，没想明白。
林国栋下班回到四合院，天已经黑了。他把自行车推进西厢房，关上门，坐到桌前。今天的事，他早就料到了。举报信查不出什么，因为本来就没东西可查。他的钱来路清楚，古董在空间戒指里，谁也看不见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今天的调查过程，录了吗？”
“已录制。王书记、李副厂长、刘副主任的对话全部保存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。这些录音，将来用得着。
他翻开笔记本，在许大茂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叉——不是划掉，是叉，意思是“又记一笔”。刘副主任的名字下面，他也画了一条线，旁边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盯”。
窗外，贾家的灯亮了。秦淮茹还没出来，但小当和槐花在二大妈家住了好几天了，两个丫头天天哭，嗓子都哭哑了。
林国栋看了那灯光一眼，收回目光，继续写笔记。
一笔一笔，全是账。谁欠他的，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