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委结案的第三天，李副厂长把刘副主任叫到了办公室。
门关着，窗帘没拉，阳光照进来，把桌上的文件照得发白。刘副主任坐在椅子上，脸上的笑还挂着，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对了。
“老刘，举报信的事，王书记那边结了。”李副厂长的语气不紧不慢，“但我这边还没完。”
刘副主任的笑容僵了半秒：“李厂长，您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谁写的举报信，我得查清楚。”李副厂长盯着他，“匿名信，但匿名不代表查不到。信是你递的，你总该知道来源吧？”
刘副主任咽了口唾沫，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：“李厂长，信是塞在我办公室门缝里的，我真不知道谁写的。”
“塞在门缝里的？”李副厂长笑了一声，“那你拿到信的第一反应不是交给厂部，而是直接递到纪委？老刘，你这程序走得不太对啊。”
刘副主任的汗下来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，但脑子转得没平时快。
李副厂长没给他时间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放在桌上。纸上是一份笔迹鉴定报告的复印件，上面写着“举报信笔迹与许大茂笔迹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”。
“笔迹鉴定。”李副厂长把纸推到刘副主任面前，“你要不要看看？”
刘副主任的脸色变了，从红变白，从白变青。他看着那张纸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挤出几个字：“李厂长，这……这不关我的事……”
“那你说是谁的事？”
“是……是许大茂……”刘副主任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他写了信，让我递的……我就是帮他递一下，没别的意思……”
李副厂长靠回椅背，看着刘副主任，沉默了好几秒。那几秒里，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。
“老刘，你在车间干了二十多年，我不想把你往死里整。”李副厂长的语气缓了一些，“但这事，你得有个交代。”
刘副主任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“调你去仓库当管理员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刘副主任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：“李厂长，我——”
“不同意也行。”李副厂长打断他，“我把笔迹鉴定报告和你的谈话记录一起交到厂部，让厂里开会讨论。到时候什么结果，我可不敢保证。”
刘副主任的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他攥着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得钻心。仓库管理员，听起来跟副主任级别差不多，但一个是实权岗位，一个是养老岗位。去了仓库，他就等于被废了。
“行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，“我去仓库。”
“那许大茂的事，你写个书面说明。”
刘副主任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脚步有些踉跄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李副厂长一眼，想说什么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拉开门走了。
走廊里，刘建国正等着。他看见叔叔的脸色，心里就凉了半截。
“叔，怎么样了？”
刘副主任没回答，低着头往前走。刘建国跟在后头，一路跟进了办公室。门关上，刘副主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
“叔，你说话啊！”
“调我去仓库。”刘副主任的声音空洞洞的，“当管理员。”
刘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：“仓库？那破地方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刘副主任瞪了他一眼，“还不是因为你？要不是你想当组长，我犯得着去搞林国栋？”
刘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叔侄俩沉默了很久。刘副主任拿起桌上的茶杯，茶早就凉了，他喝了一口，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许大茂是在下午被叫到厂部的。
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，但心里有鬼，一路上腿都是软的。进了办公室，看见李副厂长坐在那儿，旁边还坐着林国栋，他的腿更软了。
“许大茂，坐。”李副厂长指了指椅子。
许大茂坐下，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，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问你，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？”
许大茂的脑子嗡的一声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：“李厂长，我……我没……”
“笔迹鉴定报告在这儿。”李副厂长把那张纸又拿了出来，“你要不要自己看？”
许大茂看着那张纸，上面的字他认识——“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”。他的脑子一片空白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最后点了点头：“是……是我写的。”
“为什么写？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许大茂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，不是哭，是吓的，“李厂长，我一时糊涂，我就是看不惯他，我错了，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李副厂长看着他哭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等许大茂哭得差不多了，他才开口：“许大茂，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，应该知道诬告是什么性质。”
许大茂的哭声戛然而止，抬起头，满脸泪痕地看着李副厂长。
“记大过一次，降为普通工人，取消放映员资格。”李副厂长的语气很平淡，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，“你有没有意见？”
许大茂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有”，但看着李副厂长的眼神，把那个字咽了回去。他点了点头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没意见。”
“行了，你回去吧。”
许大茂站起来，腿还是软的，扶着桌子站了好几秒才站稳。他转身往外走，经过林国栋身边的时候，脚步停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恨，有怕，有不服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林国栋没看他，坐在那儿，表情平静。
许大茂走了，办公室的门关上。李副厂长看着林国栋，叹了口气：“国栋，这个结果，你满意吗？”
“李厂长，您处理得很公道。”林国栋说，“我没什么不满意的。”
李副厂长点了点头：“刘副主任调去仓库，许大茂降职。这两个人，以后不会找你麻烦了。但你也别大意，该干活干活，该小心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国栋出了办公室，下了楼，回到车间。工人们正在干活，机床的声音轰隆隆的。他站在一组的中央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，没什么表情。
老陈走过来，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国栋，听说刘副主任调走了？”
“活该。”老陈哼了一声，“那人就不是个好东西，在车间干了二十多年，除了给自己捞好处，什么事都没干成。”
林国栋没接话，蹲下来，拿起扳手继续干活。工件夹好，一刀一刀地走，铁屑簌簌地掉，表面越来越亮。
下班的时候，林国栋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。许大茂正好也从厂里出来，推着车，低着头，脸色灰败。两人在门口碰了个面对面，许大茂看了林国栋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骑上车走了。
林国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也骑上车，往四合院的方向走。
回到院里，天已经快黑了。贾家的灯亮着——秦淮茹今天出来了，拘留十五天，期满释放。她坐在炕沿上，头发白了不少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，看着老了十岁。棒梗还在少管所，还得两个多月才能出来。小当和槐花从二大妈家回来了，两个丫头挤在炕角，怯生生地看着妈妈，不敢靠近。
秦淮茹看见林国栋推着自行车进院，眼神闪了一下，赶紧低下头。她不敢看他，也不敢跟他说话。十五天的拘留所生活，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人，她惹不起。
林国栋没看她，把自行车推进西厢房，关上门。
傻柱家的灯亮着，窗帘没拉。傻柱坐在桌前，面前摆着半瓶白酒，没菜，就那么干喝。他看见林国栋进院，举了举手里的杯子，像是在隔空敬酒，又像是在自嘲。
林国栋没回应，进了屋。
林国栋坐在桌前，翻开笔记本，在刘副主任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叉，在许大茂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笔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许大茂的情绪状态？”
“崩溃。愤怒、恐惧、绝望混合。目前处于不稳定期，建议宿主保持距离。”
林国栋合上笔记本，收进戒指。许大茂这个人，已经废了。但废了不代表安全，狗急了还跳墙，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对面许大茂家的窗户。灯亮着，人影晃动，骂声还在继续，娄晓娥的哭声也在继续。
林国栋把窗帘拉上，躺到床上。
窗外，院里乱糟糟的。贾家的灯灭了，傻柱家的灯还亮着，许大茂家的灯也亮着。三个姓，三家灯，三台戏。
林国栋闭上眼睛，翻了个身。
今晚能睡个好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