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长来车间视察的消息，是李副厂长提前一天通知的。
“国栋，明天厂长亲自来看你们一组的活，你准备准备。”李副厂长站在车间门口，声音不大，但表情很认真，“厂长这个人，技术出身，不懂的东西糊弄不了他。你把你那个快速夹具拿出来给他看看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，心里有数了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，厂长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。五十多岁，花白头发，穿着一身灰蓝色工作服，没戴帽子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李副厂长跟在旁边，落后半步。后面还跟着两个技术科的工程师，拿着本子准备记录。
厂长没急着进车间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机床在转，工人在干活，一切都井井有条。他点了点头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林国栋站在一组的工作区前，工人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。他没搞欢迎仪式，也没列队，就是正常生产。厂长要看的不是排场，是活。
“你就是林国栋？”厂长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厂长好，我是林国栋。”
“老李跟我提过你，说你的技术在全厂排得上号。”厂长的语气不冷不热，“我今天就是来看看，你的技术到底怎么样。”
林国栋没多说，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，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夹具，递给厂长：“厂长，这是我设计的新式快速夹具。装夹时间比老式的缩短百分之三十，定位精度提高一倍。”
厂长接过去，翻来覆去地看。夹具不大，但结构精巧，几个活动部件配合得天衣无缝。他把夹具放在工作台上，从兜里掏出一个工件，试着装夹了一下。咔嗒一声，工件就位，稳稳当当。
“不错。”厂长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谁帮你加工的？”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林国栋说，“图纸是我画的，零件是我加工的，组装也是我干的。”
厂长看了他一眼，又拿起夹具仔细端详。看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放下，问：“你这个设计，能不能批量做？”
“能。”林国栋回答得很干脆，“我已经把图纸标准化了，随时可以投产。一组所有的工位都能配上，装夹时间能省一大截。”
李副厂长在旁边补充：“厂长，这个夹具要是全厂推广，一年能省不少工时。一组试用了半个月，效果很明显。”
厂长点了点头，没当场表态。他在一组的工作区转了一圈，看了几个工人的操作，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。林国栋一一回答，不急不慢，每个问题都说到了点子上。
走到老陈的工作台前，厂长停了下来。老陈正在加工一个精密零件，公差要求一道半。厂长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，等老陈加工完，拿起工件用卡尺量了一下，精度刚好。
“老陈，你这手艺，宝刀不老。”厂长笑了。
老陈擦了擦手，笑着说：“厂长，您别夸我，您问问林组长，我跟他比差远了。上次他盲眼挫四方，十分钟干完，精度比我还高。”
厂长的眉毛动了一下，转头看着林国栋：“盲眼挫四方？”
“陈师傅夸张了。”林国栋说，“就是闭着眼睛摸了一下，干了十年钳工的人都行。”
厂长没信，但也没追问。他走到一组的公告栏前，看见上面贴着任务单、进度表、质量统计，数据清清楚楚。他看了一遍，转过身看着林国栋。
“小林，我问你，你觉得咱们厂的技术水平，在全国同行业里排第几？”
林国栋想了想，说：“中上等。但跟苏联的先进水平比，还有差距。差距主要不在设备，在工艺。同样的设备，人家的工艺比咱们精，效率比咱们高。”
“那你说，怎么缩小这个差距？”
“搞技术革新。”林国栋说，“不是一个人搞，是一群人搞。我觉得厂里应该成立一个技术革新小组，把各个车间的技术骨干集中起来，专门攻关难题。”
厂长沉默了几秒，看着林国栋的眼神变了。不是审视，是欣赏。
“你这个想法，跟我不谋而合。”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小林，技术革新小组的事，你来牵头。需要什么人，需要什么设备，你写个报告，直接报给我。”
李副厂长在旁边眼睛亮了。他没想到厂长这么痛快就答应了，更没想到会让林国栋牵头。
“谢谢厂长。”林国栋说。
出了车间门，厂长放慢了脚步，对李副厂长说：“老李，你推荐的这个人，不错。”
李副厂长笑了笑：“厂长，林国栋不光技术好，做人也本分。上次有人写匿名信举报他，纪委查了，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厂长的脚步停了一下：“匿名信？谁写的？”
“许大茂，放映队的。还有刘副主任也掺和了一脚。”
厂长皱了皱眉，没再说什么，大步往前走。
车间里，林国栋蹲在工作台前，继续干活。小王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林组长，厂长刚才是不是要让你搞技术革新小组？”
“那你不高兴？”
林国栋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他高兴，但没必要表现出来。厂长认可了，技术革新小组的事定了，这是好事。但好事不一定好办，牵头意味着责任，责任意味着麻烦。
不过，他不怕麻烦。
下班的时候，林国栋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。走到厂门口的时候，他看见许大茂站在传达室旁边，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工作服，手里拎着一个饭盒。自从被降为普通工人，他就不在放映室了，被分到了搬运组，天天干体力活。
许大茂看见林国栋，眼神阴了一下，但很快低下头，假装没看见。
林国栋也没看他，骑上车走了。
许大茂站在那儿，看着林国栋的背影，攥着饭盒的手青筋暴起。他听见了，厂长在车间里说的话——“技术革新小组，你来牵头。”一个刚当上组长没几天的人，凭什么牵头？他许大茂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，连个屁都没捞着。
“妈的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四合院，天已经快黑了。林国栋把自行车推进西厢房，关上门，坐到桌前。他拿出笔记本，翻开，在“技术革新小组”几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技术革新小组的方案，你帮我整理一份。”
“收到。预计完成时间：二十四小时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，把笔记本收进戒指。厂长今天的态度，让他看到了一个信号——厂里要提他了。技术革新小组牵头，干好了就是成绩，有了成绩就能往上走。
技术员、工程师，一步一步来。
许大茂已经废了，但废人也会咬人。他得防着点。
窗外，秋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。林国栋躺到床上，闭上眼睛。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