拘留所的门从里面打开了，秦淮茹走出来的时候，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在里面待了十五天，瘦了一圈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凹进去，头发白了不少，看着老了十岁。身上那件旧棉袄皱巴巴的，袖口磨得发白，领子上的油渍洗不掉了，黑乎乎的一片。
她站在门口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路上没什么人，偶尔有自行车经过，没人停下来。没人来接她。以前她出点什么事，傻柱第一个到。这次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她站了好几分钟，腿有点软，扶着墙慢慢往前走。
从拘留所到四合院，走路要四十多分钟。她一步一步地走，走得很慢，像是在拖延什么。路过菜市场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看了看那些摊位，想买点东西，摸了摸兜，一分钱都没有。她咽了口唾沫，继续走。
秦淮茹站在院里，看着那些关上的门，嘴唇哆嗦了一下。没人跟她打招呼，没人问她吃了没有，没人说“回来了就好”。整个院子像死了一样安静。
她走到自家门口，门还锁着。她从兜里掏出钥匙，手抖得厉害，捅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。推门进去，屋里冷得像冰窖，灶台是凉的，炕上是空的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是她走之前叠的样子。小当和槐花不在，还在二大妈和三婶家寄养着。棒梗不在，还有两个月才能从少管所出来。
秦淮茹站在屋子中间，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出声，就那么站着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，滴在地上，一滴一滴的。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，腿麻了，才坐到炕沿上。
她想到了傻柱。以前她遇到事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傻柱。他会来帮她，会给她钱，会给她出头。她擦了擦眼泪，站起来，出了门，走到傻柱家门口。
门关着，窗帘拉着。她抬手敲门，敲了三下，没人应。又敲了三下，还是没人应。
“傻柱，是我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哭腔，“你开开门。”
里面没动静。
她又敲了几下，声音大了一些：“傻柱，我知道你在家，你开开门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过了好几秒，里面终于有声音了。傻柱的声音，隔着门板，闷闷的：“你走吧。”
秦淮茹愣住了。她认识傻柱这么多年，他从来没对她说过这种话。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，声音开始发抖：“傻柱，我出来了，你就不想看看我？”
“不想。”傻柱的声音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风，“秦淮茹，以后别来找我了。”
“傻柱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秦淮茹的声音尖了起来，“我怎么了？我得罪你了？”
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傻柱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沉：“你得罪没得罪我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这些年我帮你，你拿我当什么？当傻子？当工具？你进去了，让人给我带过一句话吗？没有。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。”
秦淮茹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，但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傻柱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以后别来了。”
秦淮茹站在门口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。她抬手想再敲门，手举到半空中，又放下了。她在门口站了很久，腿都站麻了，最后慢慢滑坐到地上，靠着门板，无声地哭。
天黑了，院里的人家陆续亮了灯。二大妈家的灯亮了，三婶家的灯亮了，许大茂家的灯也亮了。没人出来看她，没人问她冷不冷，没人问她饿不饿。她就那么坐在地上，靠着傻柱的门，像一滩烂泥。
夜越来越深，风越来越大，吹得树枝沙沙响。秦淮茹抱着膝盖，缩成一团，浑身发抖。她没地方可去，自己的家冷得像冰窖，小当和槐花不在，棒梗不在，连傻柱都不要她了。
她哭了一夜，哭得嗓子都哑了，眼泪都干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她靠着门板睡着了。睡得很不安稳，一直在做梦，梦见棒梗在少管所里被人欺负，梦见小当和槐花不认她了，梦见傻柱转身走了，怎么喊都不回头。
天亮了，院里有动静了。二大妈开门出来，看见秦淮茹坐在地上，愣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，没说话，去水池边洗脸了。三婶出来倒水，看了她一眼，也摇了摇头，回了屋。
林国栋推门出来的时候，秦淮茹还坐在那里。他看见她，脚步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跟他对视了一瞬。那眼神里有哀求，有恨，有绝望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林国栋没说话，收回目光，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。
秦淮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她的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了怨恨。都是因为他，要不是他，她不会进拘留所，棒梗不会进少管所，傻柱不会不理她。都是因为他。
她从地上爬起来，腿麻得走不了路，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她一步一步地挪回自己屋，把门关上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屋里还是冷的，灶台还是凉的，炕上还是空的。
她坐在地上，抱着膝盖，又开始哭。这次哭得很小声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傻柱在屋里坐了一夜。秦淮茹在外面哭，他在里面坐着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他听见了她的哭声，听见了她靠着门板滑下去的声音，听见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。他的手好几次伸向门把手，又缩了回来。
老太太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——“她心里没有你。你要是再去帮她，你就是真傻。”他把烟掐灭，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躺了下来。天亮的时候，他听见院里有人走动，听见二大妈和三婶的窃窃私语，听见林国栋推自行车的声音，听见秦淮茹爬起来离开的声音。
他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睡觉。但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问——“你真的不管她了？”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不管了，管不了了，也不想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