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管所的铁门从里面打开了,棒梗走出来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在里面待了三个月,长高了一点,也瘦了一点,颧骨凸出来,下巴尖了,但最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神。进去之前,他的眼睛是贼溜溜的,东张西望,老想着偷点什么。现在那双眼睛变了一种味道,不是贼了,是阴,阴得像冬天的乌云,压得低低的。
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是进去时穿的那件,现在短了一截,袖子吊在手腕上面。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里头装着少管所发的几样东西——一条毛巾,一个茶缸子,一双布鞋。他站在门口,眯着眼看了看天,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秦淮茹站在门口不远处的马路边,眼睛肿得像桃子,嘴唇哆嗦着,想喊又不敢喊。她看见棒梗出来,腿就软了,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一把抱住他,哭着喊:“儿子,妈想死你了……”
棒梗被她抱着,没动,也没回抱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木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秦淮茹哭得浑身发抖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棒梗皱了皱眉,伸手推开她。
“别哭了,丢人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是以前那种孩子气的嗓音,变得粗了,硬了,像砂纸磨过的。
秦淮茹愣了一下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张着,说不出话来。她看着棒梗,觉得这个儿子陌生了。以前棒梗虽然不听话,但至少会喊她一声妈,会抱着她哭。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眼神冷冷的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“棒梗,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秦淮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没怎么。”棒梗拎着布包,往马路那边走,头都没回,“回去吧。”
秦淮茹擦了擦眼泪,小跑着跟上去。她想牵棒梗的手,棒梗甩开了。她想说什么,棒梗没给她机会。
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吉普车,许大茂坐在驾驶座上,车窗摇下来,露出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。他看见棒梗过来,推开车门下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棒梗,长高了。”许大茂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度不轻不重。
棒梗看着他,没说话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上车,回去再说。”许大茂拉开后座的门。
棒梗看了秦淮茹一眼,弯腰钻进了车里。秦淮茹跟着上了车,坐在棒梗旁边。许大茂发动车子,吉普车突突地响起来,往四合院的方向开。
车里没人说话。秦淮茹偷偷看棒梗,棒梗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街景,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。许大茂从后视镜里看了棒梗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。
开出去两条街,许大茂开口了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:“棒梗,在里面怎么样?没人欺负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棒梗的声音硬邦邦的。
“那就好。”许大茂顿了顿,又说,“棒梗,有个事要你帮忙。”
棒梗的头慢慢转过来,看着许大茂的后脑勺,沉默了两秒,开口了:“对付林国栋?”
许大茂从后视镜里跟棒梗对视了一眼,笑了,笑得很满意:“聪明。”
秦淮茹的身体震了一下,她伸手拉了拉棒梗的袖子,低声说:“棒梗,你别——”
“妈,你别管。”棒梗甩开她的手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“我在里面待了三个月,每天都想一件事——怎么让林国栋不好过。”
许大茂又笑了,这次笑出了声,声音在车里回荡:“棒梗,你长大了。”
秦淮茹低下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不知道棒梗在里面经历了什么,但那个会喊她妈、会抱着她哭的儿子,已经不见了。坐在她旁边的这个少年,眼神阴郁,说话冷硬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
“棒梗,具体的回去再说。”许大茂把车速放慢,拐进了四合院所在的胡同,“你刚出来,先歇两天,不急。”
棒梗没说话,继续看着窗外。院门口到了,许大茂停下车,棒梗推开车门下去,拎着布包,头也不回地往里走。
院里的人看见棒梗回来,都愣了一下。二大妈正在水池边洗衣服,看见棒梗,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里。三婶在门口摘菜,看见棒梗,手里的菜篮子差点翻了。棒梗没看她们,低着头快步走过中院,进了贾家的门。
秦淮茹跟在后面,进了屋,把门关上。她看着棒梗把布包扔在炕上,坐到炕沿边,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棒梗,你饿不饿?妈给你做饭。”秦淮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。
“不饿。”棒梗头都没抬。
秦淮茹站在屋子中间,手足无措。她想问棒梗在里面吃了多少苦,想问他还恨不恨她,想问他还认不认她这个妈。但看着棒梗那张冷冰冰的脸,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。
过了一会儿,棒梗抬起头,看着秦淮茹,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,但还是冷的。
“妈,许大茂说的那个事,是什么?”
秦淮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棒梗,你别掺和了。妈不想你再出事。”
“我已经出过事了。”棒梗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“我在里面待了三个月,三个月!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?你知道我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”
秦淮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她走过去想抱棒梗,棒梗又推开了。
“都是林国栋害的。”棒梗咬着牙,腮帮子鼓得老高,“要不是他,我不会进去。妈,我要让他也尝尝蹲监狱的滋味。”
秦淮茹看着棒梗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别”,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她想起拘留所的铁门,想起冰冷的通铺,想起每天吃的窝头咸菜。她也恨林国栋,恨得牙痒痒。
“等你歇两天,许大茂会跟你说。”秦淮茹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棒梗点了点头,躺到炕上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秦淮茹站在炕边,看着那床鼓起来的被子,站了很久。
院里,二大妈和三婶凑在一起嘀咕。“棒梗回来了,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“进去过的人,能一样吗?”“这孩子,怕是废了。”“废不废的,别连累咱们院就行。”
许大茂把车停好,走进院里,经过傻柱家门口的时候,往里看了一眼。傻柱坐在桌前,一个人喝酒,看见许大茂,把脸扭到一边。许大茂哼了一声,回了自己家。
娄晓娥在里屋叠衣服,听见许大茂进来,手抖了一下。许大茂没看她,坐到床边,点了一根烟,脸上挂着得意的笑。
“棒梗出来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快了。”
娄晓娥的手攥紧了衣服,指节发白。她低下头,继续叠,不敢让许大茂看见她的脸。
西厢房里,林国栋坐在桌前,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:“宿主,棒梗已回到四合院。情绪状态:压抑、仇恨。许大茂与他有过简短交谈,提到‘有事要帮忙’。”
林国栋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棒梗出来了,比预计的早了几天。许大茂的计划要启动了。他不急,等了三个月,不差这几天。
“继续监测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棒梗的一举一动,都要报告。”
“收到。”
林国栋拿起笔,继续画图。技术革新小组的样机已经到了关键阶段,不能因为院里的事分心。许大茂和秦淮茹要搞鬼,让他们搞。他有证据,有准备,不怕。
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刮过,他动都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