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梗回来的消息,像一阵风,半天就刮遍了全院。
二大妈是第一个传开的。她在水池边洗衣服的时候,压低声音跟三婶说:“看见没?棒梗回来了,那眼神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三婶抱着孩子,凑过来问:“怎么不一样了?”二大妈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阴,阴得很。我在少管所门口见过这种眼神,进去过的人,都这样。”
三婶缩了缩脖子,把孩子搂紧了一点。
到了傍晚,院里的人陆续下班回来。一大爷拎着鸟笼子进院,看见贾家的门关着,窗帘拉着,没说什么,摇了摇头,回屋了。许大茂吹着口哨从外面回来,经过贾家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,嘴角翘了翘,回了自己家。傻柱推着自行车进院,看了一眼贾家的窗户,低下头,把车推进自家屋里。
林国栋从西厢房出来倒水的时候,棒梗正好从贾家出来。
两人在院子中间碰上了。
院里安静了一瞬。二大妈停下了手里的活,三婶从门缝里探出头,连隔壁院的李大妈都站在墙根底下伸着脖子看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院子中间那两个人。
棒梗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半截手腕。他的头发长了不少,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。脸上瘦得颧骨凸出来,下巴尖了,但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——黑沉沉的,像两口枯井,看不见底。
林国栋端着盆,站在那儿,表情平静。他看了棒梗一眼,不躲不闪,也不咄咄逼人,就是看了一眼,像看院里的一棵树、一块砖。
棒梗盯着林国栋,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——恨,冷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两人对视了大概三四秒,棒梗先动了,他低下头,从林国栋身边走过去,脚步很快,到了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,接了一盆水,端起来,头也不回地进了贾家。
门关上了,摔得砰的一声响。
林国栋把盆里的水泼在院子的排水沟里,转身回了西厢房,关上门。他把盆放好,坐到桌前,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:“宿主,棒梗刚才的心跳速度很快,瞳孔放大,属于典型的仇恨反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国栋在心里说,“他恨我。”
“需要加强防范吗?”
“不用。他恨我,但不敢动我。他要动手,也是听许大茂的安排。”林国栋顿了顿,“盯着贾家,棒梗的一举一动都不要漏。”
“收到。已开启全天候监测。”
林国栋拿起桌上的书,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。但他没看进去,脑子里在转着棒梗刚才的眼神。那种眼神他见过,上辈子在新闻里见过,那些从少管所出来的少年犯,眼睛里都有这种光——不是冲动,是冷,是已经把恐惧消化掉之后的冷。
棒梗变了。不是变坏了,是变冷了。
秦淮茹坐在炕沿上,看着棒梗把水盆放在地上,用毛巾蘸了水擦脸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棒梗擦完脸,把毛巾扔进盆里,坐到炕上,拿起一个窝头啃。
“棒梗,你刚才在外面,跟林国栋对上了?”秦淮茹的声音很小。
“你……你跟他说话了?”
“没有。”棒梗把窝头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,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秦淮茹的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发白。她想说“你别去找他麻烦”,但这话说不出口。她知道棒梗恨林国栋,她也恨。但她怕,怕棒梗再出事。
“妈,你别瞎操心。”棒梗突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我有数。”
秦淮茹看着棒梗,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院里,许大茂站在自家门口抽烟,看着贾家关着的门,嘴角挂着笑。他抽完一根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转身回了屋。
娄晓娥在里屋叠衣服,听见许大茂进来,手抖了一下。许大茂没看她,坐到床边,翘起二郎腿,哼起了小曲。
娄晓娥低着头,手里的衣服叠了又拆,拆了又叠,怎么也叠不好。
傻柱坐在自家桌前,面前摆着半瓶白酒,没菜,就那么干喝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站起来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对面贾家的门关着,窗帘拉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西厢房的灯亮着,林国栋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安安静静的。
傻柱看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,回到桌前,又倒了一杯酒。他端起杯子,没喝,看着杯子里的酒发呆。
棒回来了,院里要不太平了。他知道许大茂和秦淮茹在谋划什么,但他不想管,也管不了。他管好自己就不错了。
一杯酒灌下去,辣得他直咳嗽。他抹了抹嘴,又倒了一杯。
西厢房里,林国栋放下书,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院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狗叫。贾家的灯灭了,许大茂家的灯也灭了,傻柱家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,像一条细线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棒梗今天除了跟我和许大茂接触,还跟谁说过话?”
“没有。他回到贾家后,只跟秦淮茹有过简短对话,没有与其他人接触。”
林国栋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棒梗回来第一天,还算老实。但这不是他的本性,他在等,等许大茂的安排。林国栋也在等,等他们动手。
快了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明天还要上班,技术革新小组的样机要测试了,没工夫为这些事失眠。
窗外,风大了,吹得树枝啪啪地打在窗户上。院里黑漆漆的,只有傻柱家的灯还亮着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