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是在下午三点多找到林国栋的。车间里机床轰隆隆响，林国栋正蹲在老陈的工作台前看样机测试数据。许大茂笑眯眯地走过来，弯腰凑近，压低声音：“林哥，李副厂长在澡堂后面等你，说有事交代。”
林国栋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许大茂的笑脸在机床的轰鸣里显得有点假，但表情看不出破绽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国栋站起来，把手里的数据本子递给老陈，“陈师傅，我先出去一趟。”
老陈接过本子，看了许大茂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林国栋往外走，许大茂跟在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车间。走到岔路口，许大茂说：“林哥，我先去搬运组了，活儿还没干完。”说完转身走了，脚步很快。
林国栋站在路口，看着许大茂的背影消失在仓库方向，冷笑了一声。李副厂长在澡堂后面等他？李副厂长今天上午就去局里开会了，中午都没回来。许大茂连谎都不会撒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开启录制，全方位。”
“已开启。”
林国栋不紧不慢地往澡堂方向走。厂里的澡堂在厂区最西边，一排低矮的平房，男澡堂在左，女澡堂在右，中间隔着一道砖墙。澡堂后面是一条窄巷子，堆着些废木料和旧设备，平时没人去。
他走到澡堂拐角的时候，脚步停了一下。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：“检测到前方十五米有两人，一人藏在废木料堆后面，心跳很快；一人在女澡堂门口内侧，心跳也很快。女澡堂内没有水声。”
棒梗藏在木料堆后面，秦淮茹在女澡堂里等着，水都没开。这戏演得太糙了。
林国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继续往前走。刚走到澡堂后面，棒梗就从木料堆后面跳了出来，扯着嗓子喊：“来人啊！有人偷看我妈洗澡！”
那声音又尖又响，在安静的厂区里传出去老远。正在附近几个车间干活的人听见了，纷纷探出头来。有人放下手里的工具，往澡堂这边跑。不到一分钟，就围过来十几个人，有工人，有班组长，还有两个技术员。
棒梗站在巷子口，指着林国栋，脸红脖子粗：“就是他！我亲眼看见的！他趴在我妈洗澡的窗户上往里看！”
林国栋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，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。“这不是一组的林组长吗？”“偷看女人洗澡？不能吧？”“那可说不准，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
女澡堂的门开了，秦淮茹裹着一件旧棉袄从里面出来，头发是干的，脸上也没有水汽。她一出来就哭，哭得很大声，一边哭一边喊：“我不活了……被人这么欺负……我还怎么见人……”
她的演技比上次好了不少，眼泪说来就来，哭得浑身发抖。几个女工赶紧上前扶住她，七嘴八舌地安慰。
“林组长，你这事做得不地道啊。”
“就是，人家寡妇家家的，你偷看人家洗澡，缺不缺德？”
棒梗站在人群前面，指着林国栋，声音更大了：“我亲眼看见的！他就趴在那扇窗户上！我妈在里面洗澡，他就在外面偷看！”
林国栋一直没说话，等棒梗喊完了，等秦淮茹哭得差不多了，他才开口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们确定是我？”
棒梗愣了一下，马上又硬起来：“确定！就是你！我看得清清楚楚！”
林国栋笑了，笑得很平静，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机器，举起来：“那好，咱们去保卫科说清楚。”
棒梗看见那个小机器，脸色变了。他想起上次的录音，想起他妈就是因为这个进去的。他的腿开始发软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秦淮茹的哭声也停了，脸色发白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。
人群里有人认出了那个小机器：“这不是上次录了秦淮茹密谋的那个录音机吗？”旁边的人接话：“对对对，上次就是靠这个翻的案。”
林国栋把机器收好，看着棒梗：“你刚才说亲眼看见我趴窗户，那你说说，我趴的是哪扇窗户？窗户朝哪个方向？窗户下面堆着什么？”
棒梗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妈在洗澡，你不在家里待着，跑到澡堂后面来干什么？你怎么知道你妈今天这个时候在这个澡堂洗澡？”
棒梗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秦淮茹站在女工们中间，浑身发抖，想哭又哭不出来。她没想到林国栋会这么冷静，更没想到他手里又带了那个该死的录音机。
人群后面，许大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，躲在人群里，脸色铁青。他看见林国栋拿出录音机的时候，就知道完了。他转身想溜，被一个工人挡住了。
“许大茂，你别走啊，看看热闹。”
许大茂挤出一个笑：“我去上厕所。”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：“不能让他们走！把许大茂和秦淮茹、棒梗都带到保卫科去！”
几个工人站出来，把许大茂拦住了。许大茂的脸白了，额头上冒出了汗珠。
林国栋站在人群中间，看着棒梗和秦淮茹，又看了一眼人群里的许大茂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“今天这事，跟上次一样，有人设局陷害我。我已经录了音，谁在说谎，保卫科一查就知道。”
棒梗的腿彻底软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秦淮茹扑过来抱住他，哭得撕心裂肺：“棒梗！棒梗你怎么了？”
这次是真的哭，不是演的。
保卫科赵科长带着两个干事赶到了。他看了看现场，又看了看林国栋手里的录音机，皱了皱眉：“都到保卫科去，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人群往保卫科的方向移动。棒梗被秦淮茹扶着，走得很慢，腿还是软的。许大茂被两个工人夹在中间，低着头，一声不吭。
林国栋走在最后面，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：“宿主，全程已录制，包括许大茂骗你出来的对话、棒梗的喊叫、秦淮茹的表演，以及围观人群的反应。”
“存好。”林国栋在心里说，“这次，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到了保卫科，赵科长把门关上，让林国栋、秦淮茹、棒梗、许大茂四个人分开坐。他先叫了林国栋进里屋问话。
“林国栋，你说说是怎么回事。”
林国栋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许大茂怎么骗他说李副厂长在澡堂后面等他，他到了以后棒梗怎么喊，秦淮茹怎么出来哭。说完之后，他把录音机拿出来，放了一遍。
赵科长听完，脸色沉得像锅底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外屋，看着许大茂、秦淮茹、棒梗三个人。
“许大茂，你还有什么说的？”
许大茂的嘴唇哆嗦着，挤出几个字：“我……我就是让他去澡堂后面，没说别的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让他去澡堂后面？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赵科长没再理他，转头看着秦淮茹：“秦淮茹，你这次是第几次诬陷林国栋了？”
秦淮茹低着头，不敢说话。
“上次拘留十五天，棒梗少管所三个月，你们还不长记性？”赵科长的声音越来越大，“这次性质更恶劣，在厂里闹事，影响生产秩序。你们等着处分吧。”
棒梗坐在椅子上，低着头，浑身发抖。他想恨，但恨不起来了。林国栋手里的那个录音机，像一堵墙，他怎么也翻不过去。
许大茂靠着墙，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。他知道这次跑不掉了，不是扣奖金的事，是开除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