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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斗里煤灰呛人，李青山靠着冰冷的铁皮厢壁，左臂传来的寒意越来越重。
王有才缩在对面，抱着膝盖，时不时偷瞄一眼李青山那条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泽的胳膊。“李、李哥，你这手……真没事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李青山闭着眼，右手攥着那把黄铜钥匙。钥匙柄上，之前沾染的不知是谁的血迹，此刻在颠簸中竟像是活了过来，沿着铜锈的沟壑缓缓蠕动，勾勒出越来越清晰的线条——是地图。
胡德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，带着罕见的凝重：“小子，玉化到肩井穴了。再往上，过锁骨，侵心脉，你就真成石头桩子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青山在心里回了一句，睁开眼。远处，县城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南郊方向，一片低矮杂乱的老建筑群中，有那么一块区域，在钥匙血迹地图上，被标出了一个模糊的戏台形状，旁边歪歪扭扭两个字——长青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他低声道。
货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猛地一颠，差点把王有才甩出去。他哎哟一声，手忙脚乱抓住车斗边缘，怀里掉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纸。
李青山瞥了一眼，是些粗劣印刷的假符咒，朱砂颜色都不正。“你就靠这玩意儿混饭吃？”
王有才老脸一红，赶紧捡起来塞回兜里，讪笑道：“糊弄糊弄外行，混口烟钱……李哥，咱真要去那什么戏院？我听说南郊那片邪性，早年是乱葬岗，后来盖了戏院也没唱红过几场，老早就荒了，半夜常有怪声……”
“怕就滚。”李青山言简意赅。
王有才脖子一缩，不吭声了。他倒是想滚，可赵大海的人说不定还在后面撵呢，跟着这位煞星，好歹暂时安全点。
天蒙蒙亮时，货车在一个岔路口把他们甩了下来。两人踩着露水，深一脚浅一脚摸到了南郊。
所谓“长青戏院”，比想象中更破败。门脸是旧式砖木结构，墙皮剥落大半，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。两扇对开的木门歪斜着，漆皮掉光，门楣上挂的匾额只剩一个“长”字还勉强能认，“青”字和“戏院”二字早已不知去向。
但奇怪的是，这破败戏院门口，此刻却不算冷清。
门槛上，坐着一个干瘦老头。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闭着眼，手里攥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棍。他面前，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人，打扮各异，有穿旧中山装的，有裹着棉袄的，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个画板，看着像学生。这些人手里都拿着东西——用红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件、提着的鸟笼子（里面装的却不是鸟）、甚至有个老太太挎着个盖黑布的竹篮，篮子里有东西在微微拱动。
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，目光时不时瞟向那闭眼坐在门槛上的老头。
李青山和王有才一靠近，那七八道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，带着审视和隐隐的排斥。
“新来的？”一个穿中山装、脸颊有颗黑痣的中年男人开口，语气不咸不淡，“懂规矩吗？马爷没发话，谁也别想往前凑。”
王有才赶紧堆起笑，摸出烟递过去：“大哥，打听下，这儿是……那个‘集’吗？”
黑痣男没接烟，嗤笑一声：“连是不是‘集’都不知道，也敢来撞运气？”他目光落在李青山那条不自然垂着的左臂上，眼神闪了闪，“哟，还带着‘残品’？这可不兴往里带，晦气。”
李青山没理他，径直朝门槛走去。
“哎！说你呢！”黑痣男伸手要拦。
坐在门槛上的马老头，这时忽然睁开了眼。他那双眼白多过眼黑，浑浊无神，分明是个盲人。可他一“看”向李青山的方向，李青山立刻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锁定了自己。
“站住。”马老头声音沙哑干涩，像砂纸磨木头，“进集，得有‘敲门砖’。活物，或者沾了仙家气息的法器。拿出来瞧瞧。”
王有才眼珠一转，赶紧从兜里掏出那几张假符咒，双手捧着递过去，赔笑道：“老爷子，您过目，上好的驱邪镇煞符，龙虎山真传……”
马老头枯瘦的手一抬，也没见他怎么动作，王有才手里的符咒“噗”地一声无火自燃，瞬间烧成一小撮黑灰，飘散落下。
“拿这糊弄鬼的玩意儿糊弄我？”马老头面无表情，“滚一边去。”
王有才吓得倒退两步，脸都白了。
旁边那几个人发出低低的嗤笑声。
李青山没动，右手从怀里摸出了那本硬壳账本，又拿出了那面裂了条细缝的命牌。他想了想，把账本揣回去，只将命牌递到马老头面前。
马老头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搭在命牌冰凉的木面上。他的指尖沿着命牌的边缘缓缓移动，触碰到那道裂缝时，手指猛地一顿。
紧接着，他那张干树皮一样的老脸上，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。浑浊的眼珠似乎朝李青山“看”了一眼，又迅速垂下。
他收回手，沉默了几秒钟。
门口等着的那几个人察觉气氛不对，笑声停了，疑惑地看着马老头。
马老头慢慢侧过身，让开了门槛，低声道：“进去吧。”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微不可闻，“进去直接往最里面走，中央散货台……黄三太的本尊肉身，正在上拍。去晚了，就让人‘请’走了。”
李青山瞳孔一缩。
黄三太？本尊肉身？拍卖？
他没多问，冲马老头微微点头，一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王有才愣了一下，赶紧猫腰跟上。
后面那黑痣男急了：“马爷！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？他砖都没亮全……”
马老头重新坐直，闭上限，竹棍往地上一顿，冷冷道：“他的‘砖’，够硬。你们谁的‘砖’能硬过‘裂了缝的祖宗牌’，老夫也让他直接进。”
门外瞬间鸦雀无声。几个人面面相觑，看向戏院黑洞洞门内的眼神，都带上了惊疑和骇然。
裂了缝的祖宗牌？那是什么来头？
戏院里比外面看着更深。穿过一个堆满破烂桌椅和幕布的前厅，后面是个空旷的剧场。没有电，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两侧的廊柱上，光线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。
那里搭着一个简陋的木台，台上摆着一张长条桌。台下，影影绰绰站着三四十号人，比门口那七八个多了数倍。所有人都很安静，只有台上一个穿着旧绸褂、尖嘴猴腮的汉子在说话，声音尖细：
“……下一件，可是今晚的压轴好货！关外胡家堂口，正牌地仙儿，黄三太爷修行三百载的本尊肉身一具！保存完好，仙韵未散！请回去，镇宅、聚气、通幽、问卜，那都是小事！若能得其认可，继承些许仙缘，嘿嘿，那可就……”
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粗重的呼吸声。
李青山站在剧场最后面的阴影里，看着台上。
长条桌上，盖着一块褪色的红绒布，布下隆起一个长条状的人形轮廓。
他的左臂，从肩膀到指尖，彻骨的寒意猛然加剧，皮肤下的玉化层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，蔓延的速度陡然加快，已经越过了肩头，向着脖颈和心口的方向，伸出冰冷的触角。
债主在这儿。
肉身子，也在这儿。
他捏紧了拳头，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