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庭那天,下着小雨。法院门口的石阶湿漉漉的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林国栋到的时候,娄晓娥已经站在门口了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施脂粉,但比之前在院里的时候精神了不少。她看见林国栋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法庭。法庭不大,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,有厂里的,有院里的,一大爷坐在前排,看见林国栋进来,招了招手。林国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,娄晓娥坐到了原告席上。
许大茂被法警从侧门带进来的时候,林国栋几乎没认出他。才一个多月没见,他瘦了一大圈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进去,头发白了不少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囚服,手上戴着手铐。他低着头走到被告席上,站定,抬起头往旁听席看了一眼,目光扫过一大爷,扫过林国栋,最后停在娄晓娥身上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法官进来,全体起立。法官坐下,敲了一下法槌,声音不大,但整个法庭都安静了。起诉书念了很长时间,把许大茂怎么策划诬陷、怎么指使棒梗、怎么骗林国栋去澡堂后面的经过,一件一件地念出来。许大茂站在被告席上,低着头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法官问他:“被告人许大茂,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什么意见?”
许大茂抬起头,声音沙哑:“我认罪。都是我干的,我认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。一大爷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林国栋坐在那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法官又问: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许大茂沉默了几秒,突然抬起头,往旁听席看了一眼,声音大了不少:“我就是恨林国栋。他害得我在厂里抬不起头,害得我丢了放映员的饭碗。我就是想报复他。我错了,我认罪,希望法庭从轻处理。”
法官没说话,低头翻了一下案卷,又抬起头看着许大茂:“诬告陷害罪,根据刑法,可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管制。你虽然认罪,但情节较重,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。本庭宣判——”
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。
“被告人许大茂犯诬告陷害罪,判处有期徒刑一年,缓刑两年。开除厂籍,剥夺政治权利一年。”
许大茂的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了被告席的栏杆。缓刑,不用坐牢,但厂籍没了,工作没了,在院里也抬不起头了。他的脸色灰白,像一张纸。
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:“现在审理娄晓娥诉许大茂离婚案。”
娄晓娥从原告席上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:“法官,我要跟许大茂离婚。他长期对我实施家庭暴力,我身上有伤,医院有记录,邻居可以作证。他还参与诬陷他人,道德败坏。我请求法院判决离婚,并要求他净身出户。”
许大茂猛地抬起头,瞪着娄晓娥,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蜘蛛网:“娄晓娥,你——”
“安静!”法官敲了一下法槌,看着许大茂,“被告人许大茂,你对原告的诉求有什么意见?”
许大茂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看娄晓娥,又看了看旁听席上的一大爷和林国栋,最后低下了头。
“没意见。”
法官点了点头,低头在判决书上写了几笔,抬起头说:“经审理查明,许大茂长期对娄晓娥实施家庭暴力,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。且许大茂因诬告陷害罪被判处刑罚,夫妻感情确已破裂。准予离婚。许大茂净身出户,房产、家具等财产归娄晓娥所有。”
法槌落下,声音在法庭里回荡。
许大茂的腿软了,整个人往下坠,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架住了他。他被带出法庭的时候,经过旁听席,突然停下来,转过头看着林国栋。那眼神里有恨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没说话,看了几秒,被法警带走了。
旁听席上的人陆续往外走。一大爷站起来,拍了拍林国栋的肩膀,叹了口气,慢慢走了出去。其他旁听的人也走了,法庭里只剩下林国栋和娄晓娥。
娄晓娥坐在原告席上,没动。她的眼泪掉了下来,无声地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桌上。她没擦,就那么流着。
林国栋走过去,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,递给她。娄晓娥接过去,擦了擦脸,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了下去。
“林大哥,谢谢你。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。
“不用谢。”林国栋说,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娄晓娥把手帕攥在手里,低着头想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想回娘家。我爸妈虽然嘴上说丢人,但我毕竟是他们闺女。我回去好好跟他们说说,应该能收留我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:“回去也好。在娘家住一阵子,等这事过去了,再想以后的事。”
娄晓娥抬起头看着他,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神比以前坚定了不少:“林大哥,你说我以后能找个踏实人过日子吗?”
“能。”林国栋说,“你心眼好,能干活,不愁找不到。以后眼睛擦亮点,别再找许大茂那样的就行。”
娄晓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这次她没哭,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了下去。她站起来,把手帕叠好,放进兜里。
“林大哥,这块手帕我洗干净了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了。”林国栋说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两人出了法院,雨已经小了,毛毛雨飘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娄晓娥站在台阶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她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,肩膀都松了不少。
林国栋把自行车推过来,娄晓娥坐在后座上,两人一前一后,往四合院的方向骑。路上没什么人,雨丝打在脸上,凉凉的。娄晓娥坐在后面,没说话,手抓着车座,指节发白。
到了院门口,娄晓娥下了车,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,发了一会儿呆。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年,挨了无数次打,哭过无数次,今天终于要走了。
“林大哥,我进去了。”
娄晓娥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林国栋:“林大哥,你以后有什么事,让人带话给我。我能帮的一定帮。”
“行。”
娄晓娥转身进了院,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。林国栋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,推着自行车进了院。
院里的人看见娄晓娥回来,都在自家门口探着头看。二大妈想说什么,被三婶拉住了。一大爷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娄晓娥进了许大茂家的门,叹了口气,回了屋。
娄晓娥收拾了自己的东西,不多,一个布包装得下。她出来的时候,把门锁好,钥匙放在门槛下面,那是许大茂以前放备用钥匙的地方。她不知道许大茂以后还会不会回来,但她不想再跟这个地方有任何关系了。
她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院里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样,影壁、槐树、水池、各家各户的门窗,什么都没变。但她变了,她不再是那个被打不敢吭声的娄晓娥了。
她转身走了,没再回头。
林国栋站在西厢房门口,看着娄晓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他坐到桌前,翻开笔记本,在许大茂的名字旁边写下了一行字——“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,开除厂籍,净身出户。”在娄晓娥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已离婚,回娘家。”
合上笔记本,收进空间戒指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许大茂今天的情绪状态?”
“绝望、麻木。从法庭出来时心率稳定在每分钟七十次左右,属于典型的放弃状态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。许大茂这个人,已经彻底完了。没工作,没钱,没房子,老婆也跑了。就算缓刑不用坐牢,他在这个社会上也活不下去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对面许大茂家的门锁着,窗户黑着,娄晓娥走了,屋里没人了。贾家的门也锁着,黑着。院里两户人家,都空了。
他把窗帘拉上,躺到床上。明天还要上班,展览会的材料要准备,冲床的测试数据要整理,一堆事等着他。院里的事,彻底翻篇了。
窗外,雨停了,风也小了。院里安静极了,只有屋檐上的积水滴落的声音,一滴一滴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林国栋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