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晓娥走的那天,天放晴了。雨下了好几天,院子里的泥地踩得坑坑洼洼,太阳一出来,水洼反着光,刺眼睛。她拎着一个旧皮箱从许大茂家出来,箱子不重,里头就几件换洗衣服,几样零碎东西。她在许大茂家住了好几年,走的时候连一个箱子都没塞满。
二大妈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娄晓娥出来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三婶抱着孩子站在窗前,没出来。一大爷从屋里出来,走到娄晓娥面前,站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晓娥,回去好好过日子。以后有什么事,给院里捎个话。”
娄晓娥点了点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往院里看了一眼,目光扫过贾家黑洞洞的窗户,扫过傻柱家紧闭的门,最后落在西厢房。林国栋正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拎着箱子,走过去伸手把箱子接过来。
“我送你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。娄晓娥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掉了漆的木门,看了好几秒,才转过身。
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胡同里,在那个年代,这玩意儿比警车还稀罕。院里的人伸着脖子往外看,二大妈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三婶抱着孩子凑到窗前,连隔壁院的李大妈都翻墙过来了。车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夹着根烟。他看见娄晓娥出来,把烟掐了,走过来。
“爸。”娄晓娥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抖。
娄父看了看女儿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国栋,目光在林国栋身上停了一下。他打量了林国栋几秒,点了点头,伸手把皮箱接过去,放进后备箱。
“你就是林国栋?”娄父问。
“是,叔叔。”
娄父沉默了两秒,伸出手。林国栋跟他握了一下,手很厚实,茧子不少,但不是干粗活的茧子。
“晓娥在电话里提过你,说你帮了她不少。”娄父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谢谢你照顾晓娥。以后有需要帮忙的,说话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:“叔叔客气了。嫂子——晓娥也帮过我,应该的。”
娄父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。娄晓娥站在车门口,没急着上车,转过身看着林国栋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光,说不清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林哥,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,到了给院里来个信。”
娄晓娥点了点头,弯腰钻进车里。娄父上了驾驶座,发动车子,引擎声不大,闷闷的。车子缓缓开动,沿着胡同往外走。娄晓娥从车窗里探出头,回头看了一眼,看了好几秒,才缩回去。
林国栋站在院门口,看着车子拐出胡同,尾灯闪了两下,消失了。院里的人还站在门口,二大妈咂了咂嘴:“啧啧,小轿车,娄晓娥她爸不简单啊。”三婶接话:“以前怎么没见她爸来过?”二大妈白了她一眼:“闺女嫁了个打老婆的混蛋,换你你好意思来?”
一大爷站在人群后面,咳了一声,院里安静了。他看了林国栋一眼,转身回了屋。
林国栋站在院门口,把手插进裤兜里,站了一会儿。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:“宿主,娄父的身份不简单。根据他的穿着、谈吐、车辆型号判断,至少是处级以上干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国栋在心里说。娄晓娥在院里住了这么久,从来没提过她爸是干什么的。许大茂也不知道,要是知道,他不敢打她。
他转身回了院,经过傻柱家门口的时候,门开了。傻柱探出头来,往院门口看了一眼,问林国栋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傻柱点了点头,缩回去,把门关上了。林国栋没停,进了西厢房,关上门。他坐到桌前,翻开笔记本,在娄晓娥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娄父,处级以上干部。”写完合上笔记本,收进空间戒指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,二大妈回屋了,三婶关了窗,一大爷拎着鸟笼子在后院遛弯。贾家的门还锁着,许大茂家的门也锁着,两把锁,一把生锈,一把新换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。
他坐回桌前,拿出展览会的材料,继续整理。下个月的工业展览会,是全市的大场面。各级领导都会去,厂长让他代表厂里参加,不是去逛,是去展示。展示新冲床,展示厂里的技术水平,也展示他林国栋的本事。
“器灵,展览会用的展板内容整理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已完成百分之八十。预计明天可全部完成。”
“行,明天我看。”
林国栋低下头,继续整理数据。测试报告、设计图纸、效率对比表,一项一项地过。数据要准,图表要清,不能出一点错。展览会上那么多人看着,错一个数字,丢的不是他林国栋的脸,是全厂的脸。
窗外,傻柱家的门开了又关,脚步声往院外去了。不知道是去买菜还是去相亲。林国栋没管,继续干活。
院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林国栋听了一会儿,没听懂,也不在意,低下头,继续写。
写完了,合上笔记本,收进戒指。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天快黑了,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贾家的灯没亮,许大茂家的灯也没亮,两扇黑窗户,像两只闭上的眼睛。
林国栋把窗帘拉上,躺到床上。明天还要上班,展览会的材料要准备,冲床的测试要继续,一堆事等着他。他没工夫想别人的事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