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扫街的活是街道办安排的,缓刑期间必须“接受群众监督,参加劳动改造”。每天早上六点,天还没大亮,他就得扛着扫帚出门,从胡同口扫到胡同尾,落叶、垃圾、狗粪,什么都得扫。以前他在厂里放电影,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,现在弯着腰,一下一下地扫,扫不干净还得重来。
他穿着一件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领子上的油渍洗不掉了,黑乎乎的一片。头发长了没人理,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,胡子也好几天没刮,脸上青乎乎的。他低着头,扫帚在地上划拉,发出沙沙的声音,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很响。
傻柱出门的时候,正好看见他。傻柱推着自行车从院里出来,走到胡同口,脚步停了。许大茂正弯腰扫一堆落叶,扫帚一下一下地挥,动作机械,像个木头人。傻柱站在那儿,看了好几秒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恨许大茂,这个人阴险毒辣,害了不少人。但看着许大茂现在这个样子,他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。
许大茂抬起头,看见了傻柱。两人对视了一瞬,许大茂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扫。傻柱也没说话,骑上车走了。扫帚的声音又响起来,沙沙沙,像秋天的虫子叫。
下午五点多,林国栋下班回来。他骑着自行车拐进胡同,远远就看见许大茂在扫地。不是早上那条胡同了,是院门口这一段。许大茂弯着腰,扫帚一下一下地挥,地上的灰扬起来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林国栋骑到近前,没停,也没加速,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从许大茂身边过去了。他的目光扫过许大茂,平静得像看路边的电线杆。许大茂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林国栋的背影。自行车拐进院门口,消失了。
许大茂握着扫帚的手青筋暴起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吹得他头发乱飘,他没动。扫帚的枝条扎进他的手心,疼得钻心,他也没动。
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杵,咬着牙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他不能就这么算了。缓刑两年,两年以后他还有机会。他得想办法,不能坐以待毙。
天黑了,许大茂扫完最后一段路,把扫帚靠在墙根底下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没回四合院——许大茂家的门锁着,娄晓娥走了,钥匙在门槛下面,他不想回去,回去也是一个人。他站在胡同口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把烟掐灭,往东走了。
周副厂长——现在是周副厂长了,但权力大不如前。上次假图纸的事,他在全厂技术会议上出了丑,厂长对他有了看法。虽然没撤职,但重要的会不叫他开了,重要的文件不给他看了,等于被架空了。他恨林国栋,恨得牙痒痒,但他不敢动。
许大茂敲门的时候,周副厂长正在客厅里看报纸。他老婆开的门,看见许大茂,皱了皱眉,没让他进来。周副厂长在里头问了一声“谁”,他老婆说“找你的”,周副厂长走过来,看见是许大茂,眉头也皱了一下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周厂长,我找您说个事。”许大茂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周副厂长看了看胡同两头,侧身让许大茂进来,把门关上了。客厅不大,摆着一套旧沙发,茶几上放着报纸和茶壶。周副厂长没让许大茂坐,自己坐到沙发上,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,没喝,放在茶几上。
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许大茂站在客厅中间,两只手垂着,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。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低了一些:“周厂长,您就这么算了?林国栋把咱俩害成这样,您就不想报仇?”
周副厂长的眼皮跳了一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不紧不慢地说:“报仇?怎么报?他现在是技术标兵,厂长面前的红人,市里都挂了号的。你去动他,不是找死?”
“明的不行,来暗的。”许大茂往前迈了一步,眼睛里有光,“他在外面倒腾古董,这是真的。我亲眼看见他进古董店。只要找到证据,往市里一捅,技术标兵也得完蛋。”
周副厂长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: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现在没有,但可以找。”许大茂的声音急促起来,“周厂长,您帮我想想办法,给我弄点钱,我去琉璃厂盯着,一定能拍到他和古董店老板交易的照片。”
周副厂长靠在沙发上,手指继续敲,敲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我没钱。我现在这个情况,你也知道,自身难保。你要是有本事,你自己去干。干成了,你报仇;干不成,你自己扛。”
许大茂的脸色变了一下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周副厂长那张冷漠的脸,心里凉了半截。以前他用得着周副厂长的时候,这人对他客客气气,现在他落魄了,这人连看都不想看他。
“行,我自己干。”许大茂转身走了,门摔得砰的一声响。
周副厂长坐在沙发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老婆从里屋出来,看着关上的门,说了一句:“这人,以后别让他来了。”周副厂长没说话,放下茶杯,拿起报纸继续看。
许大茂走在黑漆漆的胡同里,脚步很快,踩得地面咚咚响。周副厂长不帮他,他自己干。他就不信搞不倒林国栋。倒腾古董,走资本主义道路,这事要是查实了,技术标兵算什么,厂里的工作都得丢。
他回到四合院,院里黑漆漆的,贾家的门锁着,许大茂家的门也锁着,西厢房的灯亮着,林国栋的影子映在窗户上。许大茂站在黑影里,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好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他没回自己家,出了胡同,往南走了。他不知道去哪,但不想待在这个院里,不想看见那个窗户上的人影。
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吹得他浑身发抖,他把棉袄裹紧,缩着脖子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条扭曲的蛇。
西厢房里,林国栋放下书,关灯躺下。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:“宿主,许大茂刚才去了周副厂长家,两人谈了大约十分钟。许大茂提出要调查你的古董交易,周副厂长拒绝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国栋在心里说。许大茂不会善罢甘休,这个人跟秦淮茹不一样。秦淮茹是狠,许大茂是毒。毒蛇打不死,它还会咬人。
“需要采取防范措施吗?”器灵问。
“不用。”林国栋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“让他查,查不到什么。他要是敢动手,正好收网。”
窗外,风大了,吹得树枝啪啪地打在窗户上。林国栋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他不知道许大茂在胡同里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许大茂在路灯下站了多久。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明天的工作,是冲床的后续改进,是明年的技术大比武。
许大茂,已经不在他的视线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