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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场里那股烧焦的香火味儿混着霉气，熏得人脑仁发涨。李青山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，看着台上那块褪色的红绒布。
布底下，那长条状的人形轮廓，一动不动。
他左臂的寒意像活过来的毒蛇，顺着肩膀往脖颈和心口钻，皮肤底下那层玉化的东西，硬邦邦地硌着骨头，蔓延的速度快得吓人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半条胳膊已经不像肉长的了，倒像揣了块不断生长的冰疙瘩。
债主在这儿。
肉身子，也在这儿。
这念头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子里。
“嘿嘿，各位爷，瞧好了！”台上那尖嘴猴腮、镶着颗金牙的主持人——金大牙，搓着手，脸上堆着油滑的笑。他一把扯掉了红绒布。
底下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不是什么人形。是个半透明的长条水晶匣子，就摆在铺着黑绒的条案上。匣子里，封着一具东西。
干枯，缩水，皮毛失去了光泽，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。是只黄鼠狼的尸骸，比寻常的黄皮子大了不止一圈，即便死了，蜷缩在那里，仍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。最扎眼的是它额头正中，深深嵌着一片东西——暗沉沉，带着暗红色的血沁，形状不规则，边缘锋利，像片逆着长的鳞。
李青山身边不远，缩在破旧丝绒座椅后面的王有才，猛地一哆嗦，喉咙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怪响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脸色惨白，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水晶匣子，嘴唇哆嗦着，用气声挤出几个字：“真……真是它……黄三太爷……的本尊肉身……怎么成这样了……”
李青山没理他。他的目光从台上那具干尸移开，落在了自己左侧。
隔着几个空位，坐着一个女人。
穿着黑绸旗袍，身段被勾勒得窈窕，可坐在这种地方，只让人觉得诡异。她脸上蒙着半截面纱，露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，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李青山的左手——或者说，盯着他那只已经蔓延过肩头、皮肤下泛着诡异青白色泽的左臂。
那眼神，李青山见过。以前镇上收旧货的老刘，看到年份足、品相好的老玉器时，就是这种眼神。贪婪，审视，估量，盘算着怎么弄到手。
黑寡妇。他脑子里闪过王有才路上提过的这个名字，县城黑市里出了名难缠的邪修，专收各种阴邪物件和“活材料”。
金大牙还在台上唾沫横飞：“……保存完好！仙韵未散！请回去，镇宅、聚气、通幽、问卜，那都是小事！若能得其认可，继承些许仙缘，嘿嘿，那往后这关外的山野精怪，见了您都得矮三分！废话不多说，压轴货，起拍价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吊足了胃口，才尖着嗓子喊出来：“一斤‘生人阳寿’！或者……等值的法力结晶！价高者得，童叟无欺！”
台下那几十个气息浑浊的买家顿时骚动起来。
“我出一年三个月阳寿！外加两颗聚阴珠！”一个穿着油腻道袍的胖子率先喊价，声音嘶哑。
“呸！寒碜谁呢！老子出两年！”角落里一个驼背老头咳嗽着举手。
“三年！加一枚养魂木心！”
“四年阳寿！再加……”
场面一下子乱了套，喊价声此起彼伏，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咒骂。在这里，阳寿和那些沾染了法力的邪门结晶，成了硬通货。
李青山看着台上水晶匣里那具干枯的尸骸，又感受着左臂那几乎要冻僵心脏的寒意，还有身边那女人毫不掩饰的觊觎目光。
不能再等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那空气里的香火霉味直冲肺管子。他猛地从阴影里站起身，推开面前歪倒的破椅子，径直朝着戏台走去。
“哎！那小子！你干什么！”金大牙眼尖，立刻指着他尖叫道。台子两侧阴影里，立刻闪出两个膀大腰圆、面目凶狠的汉子，穿着对襟短打，伸手就拦。
李青山看都没看他们。他的全部注意力，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左臂，以及台上那水晶匣上。
越靠近，左臂的寒意就越重，皮肤下那玉化的部分甚至开始微微震颤，发出一种极低频率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和那匣子里的东西之间，存在着某种诡异的联系，像磁石的两极。
就在两个护卫的手即将抓住他肩膀的瞬间，李青山猛地抬起了已经完全变成青白色的左手，五指张开，对准了台上的水晶匣。
没有咒语，没有手势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只是凭着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被“封”字印记和玉化左臂牵引的本能。
“嗡——！”
一声沉闷的震响，并非来自实物，更像是空气被强行挤压、扭曲发出的哀鸣。以李青山的左手为中心，一股无形的、带着刺骨寒意的波动猛地扩散开来。
戏台上，水晶匣周围原本看不见的、用来封禁和保护的禁制，瞬间显形——那是几道扭曲的、泛着暗红色微光的符文锁链，虚虚缠绕在匣子周围。此刻，这些符文锁链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冰块，剧烈地颤抖、闪烁起来。
“咔嚓……”
一声清晰的、令人牙酸的碎裂声，从水晶匣本体上传出。
匣子表面，以那片嵌在黄鼠狼尸骸额头的逆鳞为中心，一道细密的裂纹骤然出现，随即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去！
“不好！禁制被冲了！”金大牙脸上的油滑笑容瞬间僵住，变成惊骇，尖声怪叫，“拦住他！快！”
但已经晚了。
水晶匣内的黄鼠狼干尸，在那裂纹出现的刹那，发生了恐怖的变化。原本干瘪缩水的躯体，像是被瞬间充气一般，猛地膨胀起来！枯黄的皮毛被撑开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、仿佛刚刚凝固的血肉。它紧闭的尖吻突然张开，一团黑红色的、冒着烟的东西被猛地喷吐出来！
那东西速度极快，带着一股焦臭腥风，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，没有射向近在咫尺的李青山，也没有射向台下任何买家，而是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，直挺挺地射向了剧场二楼的阴影处！
李青山瞳孔骤缩。
他看清了，那被吐出来的，是一截骨头。焦黑，扭曲，约莫手指长短，表面似乎还刻着一个模糊的、被灼烧过的字迹——
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