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渡口在城西郊外，河不宽，水浑得看不见底，岸边几棵歪脖子柳树，叶子掉光了。破屋是以前摆渡人的歇脚处，土墙灰瓦，门板缺了一块，风从破洞里灌进去，呜呜地响。许大茂到的时候，刘副主任已经在了，蹲在墙角抽烟，看见他进来，把烟掐了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东西带来了？”
许大茂拍了拍怀里的布包：“带了，全套照片，还有几张关键图纸的原件。”
刘副主任点了点头，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，河滩上没人，只有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。他缩回头，说“赵老板快到了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河对岸的人听见。
等了大概十分钟，河滩上出现了一辆黑色小轿车。车停下来，下来三个人——走在前面的是赵老板，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嘴里叼着根雪茄。后面跟着两个壮实的年轻人，一看就是跟班，一个拎着皮箱，一个两手空空但眼神很警惕。
赵老板走进破屋，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，弹了弹烟灰，扫了一眼许大茂和刘副主任，目光最后落在许大茂怀里的布包上。
“东西呢？”
许大茂把布包放在桌上，打开。一沓照片，几张图纸原件，摊开来铺了大半张桌子。赵老板把雪茄叼回嘴里，眯着眼看。他看得很仔细，一张一张地翻，有些照片还拿到窗户边对着光看。许大茂站在旁边，手心全是汗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。
赵老板翻到第三张照片的时候，眉头皱了一下，又翻了几张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拍，摘下嘴里的雪茄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老刘，你耍我？”
刘副主任的脸一下子白了：“赵老板，怎么了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赵老板指着桌上的照片，“这个参数不对，离合器的摩擦片间隙标注的是0.15，正负0.02。按这个干，干出来的冲床不出三天就得抱死。你当我是外行？”
许大茂的脑子嗡了一声，往前迈了一步：“不可能！我从技术科偷出来的，林国栋亲手画的，怎么可能错？”
赵老板看着他，冷笑了一声：“你被人耍了。这套图纸是假的，故意放那儿等你偷的。”
许大茂的脸从白变灰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刘副主任站在旁边，脸上的表情也变了，从白变青，从青变黑。
“许大茂，你他妈害我——”刘副主任的话还没说完，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，不大，但很平静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刘主任，谁害谁啊？”
林国栋从破屋外面走了进来，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，跟平时上班一模一样，表情也没什么变化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身后跟着李副厂长，李副厂长身后跟着保卫科赵科长和三个干事，把破屋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许大茂看见林国栋，腿一软，整个人往下坠，手撑在桌上才没倒下去。刘副主任往后退了两步，靠在墙上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赵老板倒是镇定，把雪茄叼回嘴里，弹了弹烟灰，看着林国栋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：“你就是林国栋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图纸是你故意放的？”
“是。”林国栋走到桌前，把那沓照片拿起来，翻了翻，放下，“赵老板，您眼力不错。这套图纸确实是假的，核心数据全错。谁拿去用，谁倒霉。”
赵老板哼了一声，把雪茄掐灭，扔在地上。他看了一眼林国栋，又看了一眼李副厂长，声音不紧不慢：“我是来买合法图纸的，跟他们没关系。这两个人找到我，说有技术要转让，我过来看看。图纸是假的，交易没成，我走我的路。”
李副厂长冷笑了一声：“赵老板，到派出所说去。”
赵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。他看了一眼身后两个跟班，两个跟班站着没动，又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保卫科干事，三个干事站成一排，把门堵得死死的。他没再说什么，把双手插进大衣兜里，靠着墙站着了。
许大茂撑不住了，腿一软，整个人瘫坐在地上。他的眼泪又下来了，不是哭，是吓的，浑身发抖，像筛糠一样。他抬起头看着林国栋，嘴张了好几下，才挤出几个字：“林国栋……你……你阴我……”
林国栋低头看着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：“许哥，不是我要阴你。是你自己要偷图纸，自己来找赵老板，自己来交易。我逼你了？”
许大茂说不出话了，低下头，浑身发抖。
刘副主任靠在墙上，脸色灰白，像一张纸。他看着李副厂长，声音沙哑：“老李，咱俩共事这么多年，你就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李副厂长打断他，“老刘，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，厂里对你不薄。你倒好，偷技术卖给竞争对手。你还有脸说共事？”
刘副主任闭上了嘴，闭上眼睛，靠在墙上，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。
赵科长走上前，从兜里掏出手铐，走到许大茂面前。许大茂看着那副亮闪闪的铐子，身体猛地一抖，想往后缩，但背后是桌子，缩不动。赵科长弯下腰，咔嚓一声，手铐扣上了。
“许大茂，你涉嫌偷窃技术机密，跟我们走。”
许大茂被拉起来，腿还是软的，站都站不稳，两个干事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。经过林国栋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抬起头看着林国栋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——有恨，有不甘，有绝望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认命。
“林国栋，你赢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林国栋没说话，看着他被架出去。刘副主任也被带走了，走的时候没说话，低着头，脚步踉跄，像一脚踩进了泥潭拔不出来。赵老板被两个干事夹在中间，倒是不慌不忙，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林国栋一眼，说了一句：“小伙子，有本事。曙光厂要是有你这样的人，我花多少钱都愿意。”
李副厂长瞪了他一眼：“赵老板，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跟派出所交代吧。”
赵老板没再说话，被带走了。
“李厂长，是您配合得好。”林国栋把桌上的照片和图纸收起来，叠好，放进兜里——其实是转进了空间戒指，“这些都是证据，将来用得着。”
李副厂长点了点头，两人出了破屋。河滩上停着几辆车，警车的灯在闪，红蓝交替，照得河面一明一暗。许大茂已经被塞进了一辆警车，从车窗里能看见他的脸，灰白的，像死人一样。刘副主任在另一辆警车里，低着头，看不见脸。赵老板站在第三辆警车旁边，正跟民警说什么，表情倒是镇定，但额头上冒出了汗珠。
李副厂长看着那几辆警车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国栋，你先回去。我去派出所做笔录。”
“行。”
李副厂长上了车，车发动了，沿着河滩的土路开走了。警车一辆接一辆地跟上，尾灯在尘土中闪烁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了。
林国栋站在河滩上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一股腥味。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，推着自行车上了土路，骑上车，往城里走。天快黑了，夕阳挂在西边，橘红色的光洒在河面上，像铺了一层碎金。
他骑得不快不慢，脑子里在盘算今天的事。许大茂被抓了，刘副主任被抓了，赵老板也被带走了。假图纸的事，到此为止。但许大茂在缓刑期间又犯事，这次不是缓刑的事了，是实刑。刘副主任参与偷窃技术机密，开除厂籍是肯定的，判刑也是跑不掉的。赵老板买赃，虽然不是主犯，但至少也得拘留罚款。
回到四合院，天已经黑了。贾家的门锁着，许大茂家的门也锁着。傻柱家的灯亮着，窗帘没拉，傻柱在屋里炒菜，香味从窗户飘出来，是红烧肉的味道。
林国栋把自行车推进西厢房，关上门，坐到桌前。他拿出笔记本，在许大茂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，在刘副主任的名字下面也画了一个红叉。合上笔记本，收进空间戒指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今天的交易现场，录了吗？”
“全程录制。包括许大茂、刘副主任、赵老板的全部对话，以及他们被带走的过程。”
“存好，将来用得着。”
“已加密保存。”
林国栋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院里安安静静的，傻柱家的灯还亮着，人影映在窗户上，一动不动。贾家的窗户黑着，许大茂家的窗户也黑着。两扇黑窗户，像两只闭上的眼睛。
他把窗帘拉上，躺到床上。许大茂进去了，刘副主任进去了，赵老板也进去了。院里彻底清净了，厂里也清净了。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窗外，风小了一些，树叶不再沙沙响。院里安静极了，没有声音，没有灯光，只有月亮挂在天上，又圆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