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话。傻柱站在灶台前面,锅铲翻着红烧肉,耳朵却没闲着。旁边桌子上两个工人边吃边聊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飘进他耳朵里。
“听说了吗?技术科那个林国栋,差点因为图纸被盗受处分。”
“真的假的?他不是刚当副科长吗?”
“图纸是从他手里漏出去的,虽然最后找回来了,但厂里肯定对他有看法。”
傻柱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。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,油花溅出来,烫了他手背一下,他才回过神来,继续翻。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,赶紧压下去,假装专心炒菜。
刘岚端着空盆从水池边走过来,看见傻柱那副样子,皱了皱眉:“傻柱,你笑什么呢?”
“没笑。”傻柱把锅铲往锅里一扔,端起锅把红烧肉倒进盆里,动作比平时大了不少,汤汁溅出来几滴。
“还没笑?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”刘岚把盆接过去,压低声音,“你是不是听说林国栋的事了?”
傻柱没吭声,拿起抹布擦灶台,擦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灶台擦下一层皮。
刘岚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:“傻柱,人家倒霉你高兴什么?跟你有关系吗?”
“谁说我跟你有关系了?”傻柱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,声音硬邦邦的,“我就是炒菜,听见他们说话,笑一下怎么了?”
刘岚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,端着盆走了。
傻柱站在灶台后面,心里那股暗爽怎么都压不下去。林国栋,你也有今天。图纸被盗,受处分,副科长的位置还没坐热就要掉下来了。他想起林国栋被全院人围着恭喜的样子,想起三大爷弯腰递鸡蛋的样子,想起二大妈端红枣的样子,心里就痛快。
中午开饭的时候,食堂里排起了长队。傻柱站在窗口里面,手里的勺子稳稳当当,一勺菜,一碗饭,递出去。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舒展了不少,眼角甚至带着点笑意。
小张端着饭盒排在队伍中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头发扎成两条辫子,脸圆圆的,眼睛不大但挺有神。她排到窗口前,把饭盒递过来。
“何师傅,一份红烧肉,一份土豆丝,二两米饭。”
傻柱看见她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他接过饭盒,舀了一勺红烧肉,手没抖,但比平时多舀了半勺。又舀了一勺土豆丝,又多舀了半勺。把饭盒递回去的时候,还多给了一个馒头。
小张接过饭盒,看了一眼,笑了:“何师傅,你今天心情不错啊。”
“还行。”傻柱挠了挠头。
小张没走,站在窗口边上,看着他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何师傅,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?”
傻柱愣了一下,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。他低下头,假装忙活,嘴里说:“没有,我能有什么心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小张端着饭盒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笑。
傻柱站在窗口里面,看着小张的背影,心里那股暗爽突然淡了不少。她问他是不是有心事,她能看出来。刘岚也看出来了,说他笑什么呢。他笑林国栋倒霉,这有什么好笑的?
他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掉,继续打饭。下午,搬运组的活儿不重,傻柱扛了几趟钢材,就没事干了。他蹲在仓库门口抽烟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小张那句话——“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?”
他有什么心事?他没有。他就是觉得林国栋倒霉了,他高兴。这有什么不对?林国栋害得他从食堂调到搬运组,害得他被扣了三个月工资,害得他在院里抬不起头。现在林国栋也要倒霉了,他高兴,天经地义。
他把烟掐灭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继续干活。
晚上下班,傻柱回到四合院。天已经黑了,院里黑漆漆的,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把自行车推进院里,正要回屋,听见一大爷和三大爷坐在槐树底下聊天。一大爷拎着茶壶,三大爷摇着扇子,两人说得正热闹。
傻柱脚步慢了下来,没急着回屋,站在黑影里,竖着耳朵听。
“一大爷,您听说了吗?林国栋这次立了大功。”三大爷的声音里带着羡慕,“图纸被盗的事,是他自己设的局,把偷图纸的人一网打尽了。厂长在会上表扬了他,说他保护了厂里的核心技术。”
一大爷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:“我知道。林国栋这孩子,有脑子。不光是技术好,心眼也正。厂里现在把他当宝贝,以后前途无量啊。”
三大爷叹了口气:“咱们院里能出这么个人才,也是咱们的福气。”
一大爷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傻柱站在黑影里,脸上的表情从舒展变成了僵硬。立了大功?厂长表扬?前途无量?他以为林国栋要倒霉了,结果人家不但没倒霉,还立了功。他以为图纸被盗会让林国栋受处分,结果那是人家设的局。他以为林国栋要掉下来了,结果人家站得更稳了。
他攥了攥拳头,转身回了屋,把门关上,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屋里没开灯,黑漆漆的。他摸黑坐到床边,脱了鞋,躺下来。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。一大爷和三大爷的对话在他脑子里转——“林国栋这孩子,有脑子。”“厂里现在把他当宝贝。”“以后前途无量。”
前途无量。人家前途无量,他呢?在搬运组扛钢管,工资被扣了三个月,连个媳妇都找不着。小张倒是对他有意思,但他拿什么娶人家?没存款,没好工作,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被子还是那床旧被子,棉絮硬邦邦的,盖在身上不暖和。他懒得换,也没钱换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声,声音闷在枕头里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他想起白天在食堂里听见那两个工人说的话,想起自己嘴角翘起来的样子,想起刘岚问他“你笑什么呢”。他笑林国栋倒霉,结果人家没倒霉。他高兴了半天,白高兴了。
他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脑子里一会儿是小张的笑脸,一会儿是一大爷说的话,一会儿是林国栋站在院里被众人围着恭喜的样子。这些画面搅在一起,搅得他心烦意乱。
他坐起来,点了一根烟,在黑暗里抽。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,照着他的脸,忽明忽暗。
林国栋,你怎么就那么顺呢?
他把烟掐灭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几道裂缝还在,他看了无数遍了。以前看裂缝的时候,他在想秦淮茹。现在看裂缝的时候,他在想林国栋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催他起床。
他坐起来,穿上鞋,出了门。院里静悄悄的,林国栋的西厢房门关着,窗帘拉着。傻柱看了一眼,没停,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。
今天还要上班,还要扛钢管,还要当驴。
日子还得过,不管他心里平衡不平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