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钢丝索在掌心摩擦出灼热的痛感,李青山整个人像只离弦的箭,借着那股冲劲儿直扑向二楼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。风在耳边呼啸,夹杂着楼下金大牙变了调的嘶吼和人群炸开的混乱惊叫。
他眼里只有那只从阴影里探出来的枯瘦黑手。
那手干瘪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指甲又长又弯,泛着不祥的青黑色,正稳稳地捏着那截刚刚从水晶匣里喷出来的焦黑骨节。骨节上那个被灼烧过的“李”字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只嘲弄的眼睛。
“拦住他!妈的,给老子拦住!”金大牙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,几乎要裂开。
李青山身体刚荡到最高点,正要落向二楼看台的栏杆,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看台两侧的死角里猛地窜了出来。他们脸上都戴着狰狞的毒虫面具——蜈蚣、蝎子、蜘蛛、毒蛇,面具下的眼睛冰冷没有情绪,动作却快得惊人,瞬间封死了李青山所有可能的落脚点。
是金大牙养的五毒护卫!专门处理这种“意外”的硬茬子。
半空中无处借力,李青山心头一沉。眼看最先扑到的那个戴着蜈蚣面具的护卫,手中一对精钢打造的分水峨眉刺已经带着腥风,直戳他腰眼。另一侧,蝎子面具的护卫甩出一条带着倒钩的铁链,缠向他脚踝。
避无可避!
李青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人在空中强行拧腰,将全身的重量和冲势都压在了那条已经彻底玉化、沉重冰冷的左臂上。他不管不顾,抡起左拳,对着那对分水刺就硬砸了过去!
“铛——!”
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
那精钢打造的峨眉刺,竟然被玉化的拳头硬生生砸得弯曲、崩裂!戴着蜈蚣面具的护卫闷哼一声,虎口崩裂,武器脱手飞出。
但李青山自己也绝不好受。
就在拳头与钢铁碰撞的瞬间,一股极其诡异的感觉从左臂炸开。原本只到肩膀的、那种冰冷僵硬的“石化感”,像是被这一下对撞彻底激活了,轰然向上蔓延!肩膀、锁骨、甚至半边脖颈,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,变得沉重、麻木,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血肉,而是一块正在疯狂生长的冰冷玉石。
痛感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空洞,好像那部分身体正在离他远去,变成一件不属于他的、坚硬的装饰品。
“呃……”李青山额角青筋暴起,借着对撞的反震力,身体歪斜着砸向二楼看台的木质地板。落地时左半边身子完全不听使唤,像个沉重的沙袋,拖得他一个趔趄,差点直接摔倒。
“好硬的胳膊!”蜈蚣护卫捂着流血的手后退,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惊疑。
“别让他喘气!”金大牙在楼下跳脚。
另外三个护卫立刻合围上来。蜘蛛面具的双手一扬,数道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缠向李青山四肢。毒蛇面具的袖中滑出一柄淬着蓝汪汪毒光的短刃,悄无声息地刺向他后心。
最阴险的是那个一直没动的蝎子面具,铁链再次甩出,这次目标是李青山那僵直的左臂,显然想把他这条诡异的胳膊先废掉或者捆死。
李青山右臂撑地,想要翻滚躲避,但左半身的沉重和麻木严重拖慢了他的速度。眼看就要被丝线缠住,毒刃及体——
“青山!低头!”
台下突然传来王有才那带着哭腔又强作镇定的怪叫。
紧接着,一个黑乎乎、拳头大小的东西打着旋儿从台下观众席里飞了上来,不偏不倚,正砸在李青山和那三个护卫中间。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玩意儿炸开,却不是火药,而是爆出一大团浓密刺鼻的、灰白色的烟雾,瞬间将二楼看台这一小片区域笼罩得严严实实。烟雾辛辣呛人,还带着一股硫磺和石灰粉混合的怪味。
“咳咳咳!”
“什么东西!”
“我的眼睛!”
三个护卫猝不及防,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,动作顿时一乱。那透明的丝线失去了准头,毒刃也刺了个空。
是王有才那孙子不知道从哪个江湖把戏摊子上顺来的“障眼法”烟雾弹!这混账玩意儿,关键时候居然真敢扔!
李青山心头一振,也顾不得呛人的烟雾,屏住呼吸,凭着刚才记忆的方向,猛地朝前方那扇紧闭的包厢木门撞去!
“砰!”
本就不是很结实的木门被他合身一撞,门栓断裂,两扇门板向内轰然洞开。
烟雾随之涌入包厢。
包厢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,勉强勾勒出里面的轮廓。空间不大,摆着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,桌上似乎还有些杯盘。
而就在八仙桌旁,背对着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,身形佝偻瘦小的人。
那人手里,正捏着那截焦黑的骨节,凑到眼前,似乎在看上面那个“李”字。听到破门声,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。
烟雾稍稍散去。
李青山看清了那张脸。
干瘦,布满深刻的皱纹,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惨白。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眼皮被人用粗糙的黑线,生生缝合在了一起!针脚歪歪扭扭,像是孩童拙劣的手笔,周围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。
“二……二大爷?!”
李青山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眼前这个双眼被缝、形如鬼魅的老人,赫然正是他那个在父亲去世后不久就“离家访友”、从此杳无音信的二大爷——李德福!
二大爷似乎“听”到了他的声音,缝合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,仿佛想睁开,却被那些黑线死死勒住。他那张干瘪的、布满脓疮的嘴,慢慢咧开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然后,在李青山惊骇的目光中,二大爷李德福做出了一个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。
他抬起枯瘦的手,将那枚刻着“李”字的焦黑骨节,缓缓地、毫不犹豫地,送向自己那张开的嘴。
“不!二大爷!别吃!”李青山嘶声大喊,拖着麻木的左半身猛扑过去,想要阻止。
但已经太迟了。
二大爷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一声怪响,下颌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张开,竟真的将那截手指长短的焦黑骨节,硬生生囫囵吞了下去!
“呃……嗬……嗬……”
骨节入腹的瞬间,二大爷李德福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,像发了羊角风。他双手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,身体向后弓起,中山装下的骨骼发出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咔嚓、咔嚓”爆裂声!
那声音密集而清脆,仿佛他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刻寸寸断裂、又疯狂重组!
他缝合的眼皮下,似乎有东西在剧烈蠕动。惨白的皮肤下,一根根青黑色的血管狰狞暴起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下面钻行。脓疮破裂,流出黄绿色的腥臭液体。
“二大爷!”李青山冲到近前,伸手想去扶他,却不知该碰哪里。
李德福猛地抬起头,虽然眼睛被缝,却好像“看”向了李青山的方向。他那张流着脓液的嘴再次张开,发出的却不是人声,而是一种混合着骨骼摩擦和气流嘶鸣的、诡异莫名的音节:
“价……码……不够……”
“李家的……横财……命……”
“要……加……价……”
每一个字吐出,他身体的扭曲就加剧一分,骨骼爆响也密集一分。仿佛吞下去的不是一截骨头,而是一团烧红的烙铁,正在他体内疯狂灼烧、改造着什么。
包厢外,烟雾正在散去,护卫的脚步声和喝骂声迅速逼近。
门内,失踪多年的二大爷正在发生恐怖的异变,口中吐露着令人心悸的呓语。
李青山站在两者之间,左半身冰冷麻木,右拳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加价?
这该死的“债”,到底还要怎么加?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