拘留所的门从里面打开了,秦淮茹走出来的时候,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在里面待了半年,整个人脱了相——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。身上那件旧棉袄还是进去时穿的那件,现在挂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套了个麻袋。
她站在门口,眯着眼看了看天。太阳很高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她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冷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自行车经过,没人停下来。没人来接她。上一次出来没人接,这一次还是没人接。她站了好几分钟,腿有点软,扶着墙慢慢往前走。
从拘留所到四合院,走路要四十多分钟。她一步一步地走,走得很慢,像一只老得走不动的猫。路过菜市场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看了看那些摊位,咽了口唾沫,摸了摸兜,一分钱都没有。她低下头,继续走。
秦淮茹站在院里,看着那些关上的门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没人跟她打招呼,没人问她吃了没有,没人说“回来了就好”。整个院子像死了一样安静。
她走到自家门口,门还锁着。她从兜里掏出钥匙,手抖得厉害,捅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。推门进去,屋里冷得像冰窖,灶台是凉的,炕上是空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是她半年前走之前叠的样子。小当和槐花不在,还在乡下亲戚家。棒梗不在,还在少管所,还得半年才能出来。
秦淮茹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,眼泪掉了下来。没出声,就那么站着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腿麻了,才坐到炕沿上。
她想到了傻柱。以前她遇到事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傻柱。他会来帮她,会给她钱,会给她出头。她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,出了门,走到傻柱家门口。
门关着,窗帘拉着。她抬手敲门,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人应。
“傻柱,是我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“你开开门。”
里面没动静。
她又敲了几下,声音大了一些:“傻柱,我知道你在家,你开开门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过了好几秒,里面终于有声音了。傻柱的声音,隔着门板,闷闷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漠:“秦姐,你走吧。”
秦淮茹愣住了。她认识傻柱这么多年,他从来没对她说过这种话。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声音开始发抖:“傻柱,我出来了,你就不想看看我?”
“不想。”傻柱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,“秦姐,以后别来找我了。我不想再被你利用了。”
秦淮茹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她的腿软了,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靠着门,无声地哭。眼泪啪嗒啪嗒地掉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
她想起以前她来敲傻柱的门,他总是开得很快,脸上带着笑,说“秦姐,怎么了?”她哭,他安慰她;她没钱,他借给她;她有事,他帮她出头。他从来不问她为什么,从来不跟她计较。现在,他连门都不开了。
“傻柱,我错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门里面没有回应。
她坐在那儿,哭了好一会儿,哭得嗓子都哑了,眼泪都干了。她靠着门板,看着院里的地砖,地砖上有一道裂缝,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槐树底下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条河,怎么也跨不过去。
院里有人出来了。一大爷拎着鸟笼子从屋里出来,看见秦淮茹坐在傻柱门口,脚步停了一下。他看了她一眼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同情,有无奈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失望。
“秦淮茹,你起来吧。”一大爷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?”
秦淮茹抬起头,看着一大爷,嘴唇哆嗦了两下:“一大爷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一大爷打断她,叹了口气,“你回去吧。以后好好过日子,别再折腾了。”
秦淮茹从地上爬起来,腿麻了,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她看了傻柱家的门一眼,门还关着,窗帘还拉着,没有一点动静。她低下头,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家,把门关上。
屋里还是冷的,灶台还是凉的,炕上还是空的。她坐在炕沿上,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眼泪又流了下来,无声地流,流到嘴里,咸的。
她想起半年前进去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,没人送。现在出来,也是一个人,没人接。傻柱不要她了,院里人也躲着她,连一大爷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墙是凉的,凉意透过棉袄渗进骨头里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但她没动,就那么靠着,像是靠着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。
傻柱坐在屋里,从头到尾没开门。他听见秦淮茹敲门,听见她哭,听见一大爷跟她说话,听见她走了。他的手好几次伸向门把手,又缩了回来。老太太的话在他脑子里转——“她心里没有你。你要是再去帮她,你就是真傻。”一大爷的话也在他脑子里转——“你该为自己活了。”
他把手缩回来,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不能开,开了就再也甩不掉了。他帮了她这么多年,够了。他欠她的,早就还清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秦淮茹家的门关着,窗户黑着,灶台冷了半年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,坐回床边,点了一根烟。
烟抽了一半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,掐灭了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声,不知道在骂谁。
西厢房里,林国栋坐在桌前,听见了院里的一切。秦淮茹敲门,傻柱没开,秦淮茹哭,一大爷说话,秦淮茹走了。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:“宿主,秦淮茹已经回到贾家。她的情绪状态很低落,身体也很虚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国栋在心里说。秦淮茹出来了,跟他没关系。她走她的路,他过他的日子。只要她不再来找麻烦,他不会主动去招惹她。
他拿起铅笔,继续画图。冲床的改进方案已经到了收尾阶段,技术大比武的材料也要开始准备了。院里的事,他不想管,也没工夫管。
窗外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桌上画出一个方框。林国栋坐在方框里,低着头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,线条又直又准。
秦淮茹靠在自己家的墙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她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话,但没出声。她在念一个名字——棒梗。棒梗还有半年才能出来。小当和槐花还在乡下。她一个人,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,等着,熬着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对面黑漆漆的窗户。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洞,阳光从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光斑。她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想去摸,够不着。她把手缩回来,抱在胸前,又闭上了眼睛。
日子还得过,不管她愿不愿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