肚子叫了好几声,她没理。从拘留所出来到现在,她没吃一口东西,没喝一口水。不是不饿,是没心思吃。她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,才走到柜子前,拉开抽屉。抽屉里空了,以前放着的粮票、布票、零钱,全没了。她又翻了翻柜子,找出几块钱,皱巴巴的,攥在手心里,数了数——三块六毛钱。
三块六,够她吃几天,但不够去乡下看小当和槐花。路费要十几块,她拿不出。她想去乡下看女儿,想得心口疼,但去不了。她把钱揣进兜里,关上柜子,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。
以前贾家虽然穷,但有人气。棒梗在炕上翻跟头,小当和槐花追着跑,秦淮茹在灶台边炒菜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地响。现在什么都没了,灶台是凉的,炕上是空的,柜子是开的,连墙上的年画都掉了,卷成一团扔在墙角。
她走到灶台前,揭开锅盖,锅里有半锅水,是她半年前走之前烧的,早就凉了,上面漂着一层灰。她把锅盖盖上,走到炕边,坐下来,脱了鞋,把脚缩到炕上,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
秋天了,夜里的风很凉,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她浑身发抖。她把棉袄裹紧,棉袄是旧的,棉花都硬了,不保暖。她缩在那儿,像一只被遗弃的猫。
她想到了林国栋。
如果不是他,她不会进拘留所,棒梗不会进少管所,小当和槐花不会被送走。她恨他,恨得牙痒痒。但她也怕他,怕得骨头疼。她想起林国栋站在院中间,拿出录音机放她密谋的声音,全院人都听着,她瘫在地上,像一滩烂泥。她想起林国栋在保卫科里说“按厂规处理”,她被带走,警车的门关上,外面的世界一下子远了。
她想去求林国栋,求他帮帮她,借她点钱,让她去乡下看看女儿。但她不敢。她怕他不开门,怕他冷漠地看着她,怕他说“秦姐,你走吧”。她怕自己在他面前哭,哭得像个傻子,而他无动于衷。
她站起来,穿上鞋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院里黑漆漆的,西厢房的灯亮着,林国栋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安安静静的。她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那个影子,看了好一会儿,脚步往前迈了一步,又退回来了。再迈一步,又退回来了。
她不敢。
她转过身,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无声地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
她哭了一会儿,擦了擦脸,走到炕边坐下来。她想起许大茂,许大茂进去了,判了一年。她想起副厂长,副厂长被免职了,听说还要判。她想起刘副主任,刘副主任被开除了,还在缓刑。帮过她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倒了。没人能帮她了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墙是凉的,凉意透过棉袄渗进骨头里,冷得她打哆嗦。她没动,就那么靠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。
信是半夜塞进来的,秦淮茹没听见。她睡着了,靠着墙,歪着头,嘴角流着口水。她太累了,半年没睡过一个好觉,拘留所的通铺硬得像石头,同监室的人打呼噜、说梦话、磨牙,她每晚都睡不着。现在回到自己家,虽然冷,虽然空,但安静,没人打扰她。
她睡得很沉,梦都没做。
天亮了,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醒了,揉了揉眼睛,看见地上有一个信封,白色的,从门缝里塞进来的。她愣了一下,站起来,走过去捡起来。信封上写着“秦淮茹收”,字是打印的,没有寄件人。
她拆开信封,抽出一张信纸。信也是打印的,没有签名,但内容让她心跳加速——
“秦淮茹女士,听说你被林国栋害得家破人亡。我是许大茂的远房表哥,在海外做生意。我可以帮你,让你东山再起。但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——搞垮林国栋。具体怎么做,我会再联系你。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。看完烧掉。”
秦淮茹的手开始抖,抖得厉害,信纸在她手里哗啦哗啦响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。许大茂的远房表哥,在海外做生意,要帮她搞垮林国栋。
她把信攥在手里,心跳得像擂鼓。许大茂虽然进去了,但他还有亲戚,有门路,有办法。她不知道这个表哥是谁,但她知道,这是一根稻草。她快淹死了,这根稻草,她必须抓住。
她走到灶台前,划了一根火柴,把信点着了。火苗舔着信纸,纸卷起来,变黑,变成灰。她把灰扔进灶膛里,用火棍搅了搅,灰散了,看不见了。
她站在灶台前,手还在抖。林国栋,你等着。有人要帮我搞你。这次,不是许大茂那种蠢办法,是海外的人,有本事的人。你跑不掉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稳住。不能让人看出来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她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该哭哭,该穷穷,该可怜可怜。等那个人再联系她,等计划来了,她再动手。
她转过身,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不是笑,是一种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西厢房里,林国栋正在吃早饭。他喝了一碗粥,吃了一个馒头,夹了一筷子咸菜。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:“宿主,凌晨三点二十分,有人从门缝向秦淮茹家塞了一封信。寄件人不明,内容未知。秦淮茹看完后烧了。”
林国栋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有人给秦淮茹写信,还让她烧掉。什么事这么神秘?许大茂进去了,谁还会给她写信?许大茂的亲戚?还是别的什么人?
“能查到寄件人吗?”
“信是打印的,没有手写信息。但信封上的邮戳显示,信是从广州寄来的。”
“继续监测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秦淮茹的一举一动,都要报告。”
“收到。”
林国栋把窗帘拉上,坐回桌前,继续吃早饭。粥有点凉了,他喝了两口,放下碗。有人要搞他,他不知道是谁,不知道什么时候,不知道用什么方式。但他不怕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他等他们来。
秦淮茹坐在炕沿上,看着灶膛里的灰。信烧了,但内容刻在了脑子里——“搞垮林国栋。”她不知道怎么做,但她知道,有人会告诉她。她只需要等,等那个人再联系她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把那三块六毛钱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先去买点吃的,不能饿死。饿死了,什么都没了。
她拉开门,走出贾家。院里有人看见她,躲着走。她没理,低着头,出了院门,往菜市场走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但她觉得冷,从心里往外冷。
她走在胡同里,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。不是因为有了希望,是因为有了目标。搞垮林国栋,她活着,就是为了这个。
菜市场里人很多,她买了两个窝头,一块咸菜,花了两毛钱。她把窝头揣在怀里,咸菜用纸包着,夹在胳肢窝底下,低着头往回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