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建国的第二封信比第一封来得快,只隔了三天。信封里除了信纸,还夹着一张汇款单,五百块,从香港汇来的,收款人是秦淮茹。秦淮茹拿着那张汇款单,手抖得厉害,在街道办窗口站了好一会儿,办事员催了她两声,她才回过神来,签了字,把钱领了。
五百块,厚厚一沓,揣在怀里烫得慌。她活了半辈子,没见过这么多钱。以前贾东旭活着的时候,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,五百块够她干一年的。她把钱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兜里,扣好扣子,拍了拍,确认不会掉出来,才出了街道办的门。
信是晚上看的。她把门关好,窗帘拉严,灯调到最暗,才拆开信封。许建国的字还是那么工整,但语气比上一封更直接了。
“秦淮茹女士,钱收到了吧?五百块,你先用着。棒梗的事,我已经托人问了,减刑有希望,但要等时机。现在你要做的,是等他出来。棒梗出来后,你让他去林国栋的工厂捣乱——不用偷不用抢,就是闹,天天闹,让林国栋没法安心干活。厂里人烦了,领导烦了,林国栋的位置就坐不稳了。具体怎么闹,等棒梗出来我再告诉你。你先稳住,别露出马脚。许建国。”
秦淮茹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棒梗还有半年才能出来,半年,她等得起。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划了根火柴,把信烧了。灰烬落在灶膛里,她用火棍搅了搅,散了。
她坐回炕沿上,摸了摸棉袄里层的钱,五百块,硬硬的,硌得胸口疼。她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,拿着心里发慌。但她知道,这钱不是白给的,拿了就得办事。办什么事?等棒梗出来,让他去厂里闹,闹得林国栋不得安宁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林国栋的样子——他站在院中间拿出录音机,他坐在保卫科里说“按厂规处理”,他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过去,连看都不看她一眼。每一幅画面都像刀子,一刀一刀地割她的心。
“林国栋。”她在黑暗中念这个名字,念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。
棒梗在少管所里收到消息,比秦淮茹晚了几天。消息是许建国托人带进去的,一个自称“律师”的中年男人,穿着灰色中山装,拎着公文包,跟管教说了几句,就被带到接见室。棒梗坐在玻璃窗对面,看着那个男人,心里打鼓。
“你就是贾梗?”男人的声音不大,隔着玻璃有点模糊。
棒梗点了点头。
“你妈托我给你带句话。”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,贴在玻璃上。纸上写着几个大字——“等你出来,有大事要做。报仇。”
棒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盯着那张纸,看了好几秒,喉咙动了一下,声音有点哑:“我妈说的?”
“你妈说的。”男人把纸收回去,塞进公文包,站起来,“好好表现,早点出来。你妈等你。”
男人走了。棒梗被管教带回监室。他坐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字——“报仇。”林国栋害他进了少管所,害他妈进了拘留所,害他妹妹被送走。他恨林国栋,恨得骨头疼。现在终于有机会报仇了。
他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嘴角慢慢翘了起来,不是笑,是一种狠,狠得像冬天里的狼。旁边的室友推了他一下,问他怎么了,他没理。
晚上熄灯后,他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。林国栋,你等着。等我出去,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报仇。
秦淮茹拿到钱后的第三天,去了乡下看小当和槐花。路费花了八块,剩下的钱她藏好了,藏在炕洞里,用砖头压着,上面再铺一层灰。她怕被人偷,也怕被人发现。
小当和槐花寄养在远房表姐家,表姐家在河北农村,坐长途汽车要四五个小时。秦淮茹到的时候,快中午了。表姐家在村子最东头,三间土坯房,院子里养着鸡,猪圈里有一头黑猪。小当和槐花蹲在院子里剥玉米,两个丫头瘦了不少,脸晒得黑红黑红的,手上全是茧子。
“小当!槐花!”秦淮茹喊了一声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秦淮茹在表姐家待了一天一夜,给两个丫头洗了澡,剪了头发,换了新衣服。她把兜里的钱掏出一半,塞给表姐,说“麻烦你了,再帮我照顾一段时间”。表姐推了几下,收下了。
临走的时候,小当拉着她的手不放,槐花抱着她的腿不撒手。秦淮茹蹲下来,一手搂一个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妈去办事,办完了就来接你们。你们听话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”小当哭着点头,槐花也哭着点头。
秦淮茹上了长途汽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表姐家的房子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黄土坡后面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到嘴里,咸的。
她擦了擦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。不能哭,哭了没用。她得硬起来,为了棒梗,为了小当和槐花,为了这个家。林国栋不倒,这个家就永远好不了。
回到四合院,天已经黑了。院里黑漆漆的,西厢房的灯亮着,林国栋的影子映在窗户上。秦淮茹低着头,快步走过西厢房,进了自家门,把门关上。
她没开灯,摸黑坐到炕沿上,从炕洞里掏出那沓钱,数了一遍。还剩三百多块。她把钱重新包好,塞回炕洞,用砖头压住,铺上灰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被子是旧的,棉絮硬邦邦的,盖在身上不暖和。但她不在乎了。冷就冷吧,饿就饿吧,只要能报仇,什么都值。
西厢房里,林国栋放下书,关灯躺下。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:“宿主,秦淮茹今天去乡下看了小当和槐花,回来后情绪稳定,但心率有异常波动。她可能正在计划什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国栋在心里说,“继续监测。”
“收到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窗外,风大了,吹得树枝啪啪地打在窗户上。院里黑漆漆的,没有灯光,没有声音,只有风声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秦淮茹家的灯灭了,西厢房的灯也灭了。院里彻底黑了,只有月亮挂在天上,又圆又亮,照得屋顶上的瓦片泛着冷光。
两个人,一墙之隔,各怀心事。一个人想着怎么报仇,一个人想着怎么防备。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吹得树枝沙沙响,像是在替他们叹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