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国栋的工位前面始终围着人。不是他招摇，是他干活的样子太扎眼。别人锉工件，锉刀推出去拉回来，肌肉紧绷，额头上青筋直冒。他不一样，手腕动，胳膊不怎么动，锉刀在工件表面滑过，像水流过石头，轻飘飘的，但铁屑一片一片地卷起来，均匀得像机器削出来的。
赵志高已经做完了自己的工件，交了上去。他没走，站在自己的工位旁边，假装收拾工具，眼睛一直往林国栋那边瞟。林国栋的图纸摊在工作台左边，用一把钢尺压着，上面画满了尺寸标注和加工符号。赵志高看不清那些数字，但他知道，那套加工方法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他弯下腰，凑到助手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你过去看看，他图纸上画的什么。”
助手姓马，二十出头，是曙光厂今年新招的技术员，平时跟在赵志高后面端茶倒水。他愣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林国栋的工位，又看了一眼赵志高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被赵志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快去。”赵志高的声音更低了，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小马咽了口唾沫，拿起一个空水杯，假装去接水。他绕了半圈，从林国栋工位的侧后方走过去，脚步放得很慢，眼睛往工作台上瞟。图纸上画着一个四方滑块，四个角带圆弧，尺寸标注密密麻麻。他刚想凑近一点看清楚，林国栋的手伸过来，不紧不慢地把图纸翻了过去，背面朝上。
小马的脚步顿了一下，脸一下子红了。他低着头，快步走到饮水机前，接了杯水，咕咚咕咚喝了两口，不敢回头。周围的人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，都在忙自己的活。老陈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锉刀，没看见。但林国栋看见了，不仅看见，还用慢放能力感知到了小马的心跳——每分钟一百一十多，比正常快了三十多下。
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：“宿主，曙光厂的技术员刚才试图偷看你的图纸。他的心率很快，处于紧张状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国栋在心里说。他故意把图纸翻过去，不是怕被看，是不想让对方看得太轻松。那图纸上的尺寸标注虽然全，但有几个关键数据是错的，跟实际加工的不一样。就算被偷看，也学不到真东西。
小马端着水杯回到赵志高身边，低着头，声音发虚：“赵师傅，他把图纸翻过去了，我没看清。”
赵志高的脸沉了一下，咬着嘴唇，腮帮子鼓得老高。他看了一眼林国栋的背影，又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这里不是曙光厂，不能发火。
“废物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声音很小，但小马听见了，头低得更深了。
赵志高把工具箱关上，拎起来，大步走出了车间。经过林国栋工位的时候，他的脚步慢了一瞬，侧头看了一眼。林国栋正低着头锉工件，锉刀在工件表面滑过，发出沙沙的声音，节奏均匀得像心跳。他没抬头，也没看赵志高。
赵志高出了车间，站在走廊里，点了一根烟。手还在抖，不是怕，是气。他抽了两口，把烟掐灭，扔进垃圾桶。凭什么？他练了那么久，准备了那么久，凭什么林国栋一出手就比他强？他不服。
小马跟出来，站在他身后，不敢说话。赵志高回过头，看着他，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风：“回去跟厂里说，林国栋的加工方法有问题，用了不正当手段。”
小马愣了一下：“赵师傅，这……没证据啊。”
“要什么证据？”赵志高的声音大了起来，“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。你回去传话，让厂里跟组委会反映。”
小马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，说了声“知道了”，转身走了。赵志高站在走廊里，又点了一根烟，抽了两口，这次没掐，一直抽到过滤嘴，烫了手才扔掉。
车间里，林国栋继续加工。他换了一把细锉刀，开始精加工最后一个平面。铁屑细细地卷起来，像秋天的落叶，一片一片地飘落。他用千分尺量了一下尺寸，正公差零点三道，负公差没有。又用粗糙度仪测了一下表面，零点三，比要求的零点四还高出一个等级。
他放下锉刀，把工件放在工作台上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。老陈递过来一条毛巾，他擦了擦手，把毛巾递回去。
“国栋，刚才曙光厂那小子是不是想偷看你的图纸？”老陈压低声音，眉头皱着。
老陈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：“曙光厂的人，越来越不像话了。台上比不过，就搞台下动作。”
林国栋没接话，把工具箱收拾好，锉刀一把一把地擦干净，放回原位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。老陈站在旁边看着，没催他。
“红星厂，林国栋，实操完成。”裁判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车间。
还在加工的选手们有人抬头看了一眼，有人低下头继续干活。赵志高站在走廊里，听见广播，攥了攥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林国栋拎着工具箱出了车间，王科长在门口等着，脸上带着笑。厂长也来了，站在王科长旁边，手里夹着根烟，脸上的表情很满意。
“国栋，辛苦了。”厂长拍了拍他肩膀，“明天创新展示，你准备的那个快速夹具，我已经让人搬到展厅了。”
“厂长，那个夹具的数据我都准备好了，明天直接展示就行。”
厂长点了点头，把烟掐灭，扔进垃圾桶：“走，回去吃饭。今天我请客，给你庆功。”
林国栋摇了摇头：“厂长，比赛还没完，等全部结束了再庆功不迟。”
回到四合院，天快黑了。傻柱家的灯亮着，油烟从窗户飘出来，在做菜。林国栋把自行车推进西厢房，关上门，坐到桌前。他拿出笔记本，在赵志高的名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指使偷看图纸，未遂。”
合上笔记本，收进空间戒指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赵志高今天下午的情绪状态？”
“愤怒、不甘、焦虑。他指使助手偷看图纸失败后，心率升至每分钟一百一十五次，血压也明显升高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。赵志高已经乱了，不是输在技术上，是输在心态上。明天的创新展示，他更没戏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院里安安静静的，傻柱家的灯亮着，人影在厨房里忙活。贾家的灯没亮，黑漆漆的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他把窗帘拉上，躺到床上。明天，最后一天。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赵志高躺在招待所的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林国栋锉工件的画面——那双手，那把锉刀，那些细细卷起来的铁屑。他干了这么多年钳工，从来没见过那种手法，轻飘飘的，但精度高得吓人。
他坐起来，点了一根烟，抽了两口，又掐灭了。不行，不能就这么认输。明天的创新展示，他一定要压过林国栋。他准备了两个项目，一个是改进的夹具，一个是新设计的刀具。那两个项目在曙光厂内部评价很高，拿到全市比赛上，应该能拿高分。
他躺下来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明天，最后一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