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国栋举手示意的时候,车间里的锉刀声还没停。他提前了一个小时,全场第一个交件。裁判走过来,把工件装在密封袋里,贴上标签,拿到检验区。检验区在车间最里头,围着一圈白布帘子,外人看不见里面。但裁判们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,一开始很轻,后来越来越大,大到整个车间都听见了。
“零点零零二?你确定?”
“确定,我测了三遍。千分表、激光干涉仪都用了,就是这个数。”
“我干二十年,没见过这个精度。这是谁做的?”
“红星厂,林国栋。”
车间里一下子炸了锅。有人站起来,有人往前挤,有人忘了自己还在加工,锉刀掉在地上,叮叮当当响。赵志高站在自己的工位前,手里的锉刀停在半空中,脸色从红变白,从白变灰。
厂长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,鼓了两下掌,掌声在嘈杂的车间里不怎么响,但他不在乎,他拍得很用力,手都拍红了。王科长跟着站起来,老陈也站起来,红星厂来的人全站起来了,掌声连成一片。
赵志高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工件。还有一个平面没锉,尺寸已经偏了零点五道。他的手开始抖,锉刀在工件表面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很深的痕迹,工件废了。他把锉刀往工作台上一扔,声音很响,旁边的人吓了一跳。
林国栋没看他。他正在收拾工具箱,一把一把地擦锉刀,擦得很仔细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老陈蹲在旁边帮忙,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,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“国栋,你听见裁判长说的了吗?零点零零二,全市都没人做到过。”老陈的声音发颤,眼眶有点红。
林国栋把最后一把锉刀放进工具箱,合上盖子,站起来,拎着箱子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厂长迎上来,一把搂住他肩膀,搂得很紧。
“国栋,好样的!”
林国栋被他搂得有点喘不过气,挣了一下,厂长松开了,但手还搭在他肩膀上,脸上的笑跟开了花似的。
“厂长,比赛还没完,明天还有创新展示。”
“那都不重要了。”厂长摆了摆手,“实操你拿了第一,理论你也是第一,创新展示只要不出大错,冠军就是你的。”
王科长在旁边咳了一声,小声说:“厂长,别立flag。”厂长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还是翘着。
三人出了文化宫,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林国栋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的浊气吐出去。实操考完了,等成绩。赵志高走了,废了。他知道赵志高为什么会废——不是因为技术不行,是因为心态崩了。从理论考试开始,赵志高就一直在慌,慌到实操,慌到最后一刀,把自己做废了。
赵志高走在大街上,漫无目的地走,不知道要去哪。小马跟在后面,不敢说话,也不敢靠近。走了快一个小时,赵志高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呛得咳嗽了两声。
“赵师傅,咱们回厂里吧。”小马站在旁边,声音小心翼翼。
赵志高没理他,又抽了一口烟,这次没呛,慢慢吐出来,烟雾在眼前飘散。他看着那些烟雾,看着它们一点点散开,最后消失。就像他的冠军梦,散了,没了。
他把烟掐灭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拦了一辆三轮车,跳上去。小马跟着上了车,两人一前一后,往曙光厂的方向走。赵志高靠在车座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回到曙光厂,消息已经传回来了。厂办主任在门口等着,看见赵志高下车,脸色不太好,但没说什么,拍了拍他肩膀,让他回去休息。赵志高没回去,直接去了车间,拿起一块毛坯料,夹在虎钳上,开始锉。锉刀推出去,拉回来,动作跟以前一样快,但力度不对,铁屑飞得乱七八糟。
林国栋回到四合院,天还没黑。傻柱在厨房里忙活,听见院里有动静,探出头来,看见林国栋推着自行车进来,赶紧擦了擦手,跑出来。
“林哥,听说你今天拿了第一?”傻柱的眼睛亮亮的,语气比林国栋还兴奋。
傻柱站在门口,还想问,见林国栋关了门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转身回了厨房。锅里炖着海参,咕嘟咕嘟地冒泡,他尝了一口汤汁,咸了一点,又加了点糖,再尝尝,好了。
小张在案板前切葱,切得很认真,葱段长短一致,比前几天进步了不少。她见傻柱回来,问了一句:“何师傅,林哥回来了?”傻柱点了点头,没说话,拿起锅铲继续炒菜。
两人配合着把最后一道菜做完,傻柱把菜盛出来,放在桌上,解开围裙,挂在墙上。小张洗了手,擦干,走到桌边,看着那几盘菜,咽了口唾沫。
“何师傅,你明天比赛,有信心吗?”
傻柱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有。”
小张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海参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更亮了:“何师傅,这个比昨天还好吃。”
傻柱也夹了一块,尝了尝,确实比昨天好。他笑了,笑得很踏实,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心虚。
西厢房里,林国栋坐在桌前,翻开笔记本,在赵志高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。合上笔记本,收进空间戒指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赵志高现在的状态?”
“情绪崩溃,自我怀疑,心率每分钟四十五次,偏低,处于抑郁状态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。赵志高废了,不是暂时的,是长期的。这个人以后不会再是他的对手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院里安安静静的,傻柱家的灯亮着,人影在屋里吃饭,一男一女,对面坐着,吃得挺香。贾家的灯没亮,黑漆漆的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他把窗帘拉上,躺到床上。明天,创新展示。走个过场,拿冠军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院里照得惨白。风停了,树叶不响了,狗也不叫了。院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场,但林国栋知道,这安静底下,有暗流在涌动。秦淮茹还在等棒梗出来,许建国虽然放弃了,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回来。那些都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。现在他该操心的,是明天的创新展示,是冠军奖杯,是以后的路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明天,新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