聋老太太的病来得突然，倒得也突然。前天还能坐在门口晒太阳，昨天就起不来了，今天连水都喝不进去了。傻柱请了假，守在床边，一步没离开。老太太躺在床上，被子盖到胸口，脸瘦得只剩一层皮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气若游丝。她的眼睛半睁着，浑浊的眼珠偶尔转一下，像是在认人。
一大爷进来的时候，傻柱正蹲在床边给老太太擦手。他拿热毛巾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，擦得很慢，很仔细。老太太的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，青筋凸起，老年斑密密麻麻。傻柱擦着擦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，滴在老太太手背上。老太太的手指动了一下，像是感觉到了。
一大爷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眶也红了。他咳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哑：“傻柱，老太太怎么样了？”
傻柱摇了摇头，没说话。
一大爷走过来，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老太太。老太太睁开眼睛，看见一大爷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声音太小了，听不见。一大爷弯下腰，把耳朵凑到她嘴边，听了好一会儿，直起身，对傻柱说：“老太太说，让院里人都来看看她。”
傻柱点了点头，擦了擦眼泪，继续给老太太擦手。
一大爷出了门，站在中院，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，但院里安静，各家各户都听见了：“老太太不行了，都来看看吧。”
二大妈第一个出来的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，围裙没解。三婶抱着孩子出来的，孩子还在哭。三大爷端着茶壶出来的，茶壶忘了放下。连隔壁院的李大妈都翻墙过来了。院里的人陆续进了老太太的屋，屋子不大，站几个人就满了。有人站在床边，有人站在门口，有人站在窗外，踮着脚往里看。
林国栋是最后一个来的。他正在西厢房里画图，听见一大爷的喊声，放下铅笔，站起来，出了门。走进老太太屋的时候，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。他走到床边，低头看着老太太。老太太的脸已经瘦得脱了相，但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见他，突然亮了一下。
“国栋啊……”老太太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树叶，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林国栋弯下腰，握住老太太的手。手很凉，凉得让他心里一紧。他说：“老太太，您别说话，省点力气。”
老太太摇了摇头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她的目光从林国栋身上移到傻柱身上，又从傻柱身上移回来。她抬起另一只手，颤巍巍地伸向傻柱。傻柱赶紧握住，两只手，一只握着林国栋，一只握着傻柱。老太太把两只手往一起拢了拢，让林国栋和傻柱的手握在一起。
“你们两个……以后别打架了……”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，“都是好孩子……别打了……”
傻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，他使劲点了点头，声音沙哑：“老太太，不打了，再也不打了。”
林国栋看着老太太，也点了点头：“老太太，您放心。”
老太太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眼睛慢慢闭上了。她的手还握着两人的手，但力气明显小了，像是松开了什么。
屋里没人说话，连孩子都不哭了。二大妈抹了一把眼睛，三婶吸了吸鼻子，一大爷转过身，假装看墙上的年画。
傻柱蹲在床边，头埋在老太太手边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哭得没声。林国栋站在旁边，手还被老太太握着，他没抽回来，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一大爷转过身，咳了一声，对大家说：“行了，都散了吧。让老太太歇着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二大妈端着锅铲回了屋，三婶抱着孩子回了屋，三大爷端着茶壶回了屋，李大妈翻墙回去了。屋里只剩下老太太、傻柱、林国栋和一大爷。
傻柱点了点头，没抬头。
一大爷看了林国栋一眼，林国栋点了点头，跟着一大爷出了门。走到门口，一大爷停下来，回过头看着林国栋，声音很低：“国栋，老太太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。她那些东西，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林国栋看着一大爷，没说话。
一大爷叹了口气，转身回了自己屋。
林国栋站在院里，月光洒下来，把地上照得惨白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西厢房。坐到桌前，没开灯，在黑暗里坐着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老太太的病情？”
“生命体征微弱，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。”
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。老太太是院里对他不错的人之一，没害过他，没骂过他，每次见了他都笑眯眯的。他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他不是什么好孩子，他只是不害人。但老太太觉得他是，那就够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对面老太太屋的灯亮着，傻柱的影子映在窗户上，一动不动，还守在床边。贾家的灯没亮，黑漆漆的。许大茂家的灯也没亮。
他把窗帘拉上，躺到床上。明天还要上班，自动送料装置的设计方案还没定稿。老太太的事，他帮不上什么忙，有傻柱守着就够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但没睡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太太说的话——“你们两个，以后别打架了。”他跟傻柱打过架吗？不算打架，就是傻柱推了他一把，他自己摔倒了。但那也是冲突。老太太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，临走了还要劝和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。不打了，以后都不打了。跟傻柱不打了，跟别人也不打了。但不是怕，是不想打了。没意思。
傻柱坐在老太太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一夜没合眼。老太太的呼吸很弱，时有时无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傻柱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，凉凉的，不像以前那么烫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老太太睁开了眼睛，看着傻柱，嘴唇动了一下。傻柱把耳朵凑过去，听见老太太说了一句：“傻柱……好好过日子……找个好媳妇……”
傻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，点了点头：“老太太，我找着了。”
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笑了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傻柱坐在床边，看着老太太的脸，看着那张被岁月和疾病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。他想起老太太以前的样子，坐在门口晒太阳，看见他就招手，说“傻柱，过来，我跟你说个事”。他过去，老太太就从兜里掏出一块糖，塞给他，说“吃糖”。他都三十多岁了，老太太还把他当孩子。
他趴在床边，头埋在胳膊里，哭了一会儿，没出声。
天大亮了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老太太脸上。她的脸蜡黄蜡黄的，但表情很安详，像是在睡觉。傻柱抬起头，擦了擦脸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，满屋都是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老太太，心里说——老太太，你放心，我会好好过日子的。
西厢房里，林国栋起床了。他穿好衣服，洗漱完，推着自行车出了门。经过老太太屋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往里看了一眼。傻柱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林国栋看了一瞬，没进去，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。今天还要上班，自动送料装置的设计方案还没定稿。老太太的事，有傻柱守着。他帮不上什么忙，但他记得老太太说的话——“别打架了。”
不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