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说完条件之后，屋里安静了好一阵。傻柱蹲在床边，握着老太太的手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老太太也不催他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弱，但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在等他。
一大爷站在旁边，看着傻柱，想说什么，嘴张了张，又合上了。
傻柱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他想起秦淮茹第一次来找他借钱的样子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眼睛红红的，说“傻柱，你帮帮我”。他帮了。借钱，送粮，出头打架，什么都干。帮来帮去，帮到了拘留所，帮到了少管所。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坑里爬出来，老太太又把他往回推。
可是老太太快不行了。她这辈子没求过他什么，就这一件事。
傻柱抬起头，看着老太太的脸。蜡黄蜡黄的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。他想起老太太以前的样子，坐在门口晒太阳，看见他就招手，从兜里掏出糖塞给他。那时候他三十多岁了，老太太还把他当孩子。他的眼眶又红了，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傻柱。”老太太突然睁开眼睛，看着他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你要是不答应，房子我就捐了。捐给街道办，让他们分给更需要的人。”
傻柱愣了一下。捐了？他倒不是贪图那房子，两间平房，不值多少钱。但老太太的东西，他不想让别人拿走。他照顾了老太太这么多年，不是图她的房子，是把她当亲人。亲人的东西，不能落到外人手里。
一大爷咳了一声，走到傻柱身边，弯腰凑到他耳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傻柱，老太太快不行了，你先答应下来。房子的事以后再说，秦淮茹的事也以后再说。先让老太太走得安心。”
傻柱看着一大爷，一大爷朝他点了点头。他又低下头，看着老太太的手。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，青筋凸起，老年斑密密麻麻。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，想暖一暖，暖了半天，还是凉的。
“老太太，我答应您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哭腔，“我答应您。”
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，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像风吹过湖面。她闭上眼睛，手从傻柱手里滑下去，搭在被子上了。呼吸还是那么弱，但表情比刚才安详了许多。
一大爷走过来，探了探老太太的鼻息，又摸了摸她的额头，转过身对傻柱说：“她睡着了。让她歇着吧。”
傻柱点了点头，把老太太的手放回被子里，掖了掖被角，站起来。腿蹲麻了，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他慢慢走出屋，拉开门的瞬间，愣住了。
秦淮茹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没什么血色，眼窝深陷，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。她站在台阶下面，仰着头看着傻柱，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期待，有愧疚，有一种说不清的卑微。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傻柱站在门口，看着她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平静，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冷淡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两人对视了好几秒，谁都没说话。
一大爷从屋里出来，看见秦淮茹，也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傻柱，又看了看秦淮茹，叹了口气，转身回了自己屋。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傻柱先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：“你都听见了？”
秦淮茹点了点头，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擦，就那么流着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地上。她张了张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傻柱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以前是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傻柱看着她哭，心里没什么波澜。以前她哭，他心疼，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。现在她哭，他只觉得烦。不是因为心硬了，是因为看透了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傻柱说，“老太太还没走，你别在这儿待着。”
秦淮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，但她没动，站在那儿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。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才挤出一句话：“傻柱，你……你真的愿意照顾我们？”
傻柱看着她，沉默了好几秒。他想起老太太说的话——“你不可怜她，谁可怜她？”他可怜秦淮茹吗？以前可怜，现在不可怜了。但老太太可怜她，老太太临死了还惦记着她。他答应了老太太，就得做到。
“我答应了老太太，就会做到。”傻柱的声音硬邦邦的，不带感情，“但你别想多了。逢年过节送点吃的，天冷了送点煤，别的没有。你也别来找我，我不想再被你利用了。”
秦淮茹的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站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过身，慢慢走了。脚步很轻，像怕踩死蚂蚁。走到院门口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傻柱还站在老太太屋门口，看着她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她低下头，快步走了，消失在胡同口。
傻柱站在门口，看着秦淮茹的背影消失，站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身回了屋。老太太还在睡，呼吸还是那么弱，但表情很安详。他走到床边，坐下来，握着她的手，继续守着。
一大爷从自家屋里出来，走到老太太屋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，没进去。他站在门口，点了一根烟，抽了两口，叹了口气。老太太这步棋，走得对也不对。对的是，她给秦淮茹找了条活路；不对的是，她把傻柱又拴住了。秦淮茹那种人，你给她一根指头，她能把你整条胳膊拽下来。傻柱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坑里爬出来，老太太又把他推回去了。
一大爷把烟掐灭，扔在地上，用脚碾了碾，转身回了屋。
西厢房里，林国栋坐在桌前，没画图。他听见了院里的一切——秦淮茹来了，傻柱跟她说了话，她走了。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：“宿主，秦淮茹刚才在老太太屋门口站了约十分钟，听到了老太太的条件和傻柱的承诺。她的情绪状态从期待转为愧疚，又转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国栋在心里说。秦淮茹不会因为傻柱的照顾就变好，她只会变本加厉。但这是傻柱的事，他管不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院里安安静静的，老太太屋的灯亮着，傻柱的影子映在窗户上，一动不动。贾家的灯没亮，黑漆漆的。秦淮茹走了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他把窗帘拉上，坐回桌前，拿起铅笔，继续画图。自动送料装置的设计方案还有最后几张图没画完，老太太的事，他帮不上忙。他只能画图，只能搞技术，只能往前走。
老太太屋里，傻柱坐在床边，握着老太太的手，一夜没合眼。老太太的呼吸越来越弱，时有时无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傻柱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，凉凉的，不像以前那么烫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老太太睁开了眼睛，看着傻柱，嘴唇动了一下。傻柱把耳朵凑过去，听见老太太说了一句：“傻柱……你是个好孩子……”傻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，点了点头。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傻柱坐在床边，看着老太太的脸，看着那张被岁月和疾病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。他想起老太太以前的样子，想起她坐在门口晒太阳，想起她从兜里掏出糖塞给他，想起她说“傻柱，你是个好孩子”。他趴在床边，头埋在胳膊里，哭了一会儿，没出声。
天大亮了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老太太脸上。她的脸蜡黄蜡黄的，但表情很安详，像是在睡觉。傻柱抬起头，擦了擦脸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，满屋都是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老太太，心里说——老太太，你放心，你交代的事，我会做到。但我也只能做到那一步了。多了，没有了。
他走回床边，坐下来，握着老太太的手，继续守着。这一夜，他没再合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