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没走远。她出了胡同,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,等眼泪干了,等心跳慢了,等脑子清楚了。老太太让傻柱照顾她家,这是她没想到的。她以为全院人都恨她,都躲着她,连傻柱都不要她了。没想到老太太临死前,还惦记着她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又往回走。走到院门口,没进去,站在影壁后面往里看。傻柱还站在老太太屋门口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“傻柱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院里安静,傻柱听见了。
傻柱转过身,看见她又回来了,眉头皱了一下: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秦淮茹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嘴唇哆嗦着:“傻柱,老太太让你照顾我们,你不能不管。”傻柱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怕他不答应,赶紧又补了一句,“棒梗不在家,小当和槐花在乡下,我一个人,连饭都快吃不上了。你不管我,谁管我?”
傻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看着秦淮茹那张蜡黄的脸,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,心里有点烦。不是烦她可怜,是烦她可怜得这么理直气壮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里的那股烦压下去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秦姐,老太太说的是照顾,不是养你们全家。逢年过节送点吃的,天冷了送点煤,别的没有。”
秦淮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次不是装的,是真的急。她伸手拉住傻柱的袖子,声音带着哭腔:“傻柱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我说什么你都听,我要什么你都给。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傻柱低头看着她的手,看着那几根枯黄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没有甩开,也没有握住,就那么站着,让她攥着。他想起以前她也是这样拉他的袖子,那时候他心里热乎乎的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。现在她拉他的袖子,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,像拉的不是他的袖子,是别人的。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傻柱的声音很平静,“以前我糊涂,现在不糊涂了。”
秦淮茹的手松了一下,又攥紧了,声音更急了:“傻柱,你不看我的面子,也得看老太太的面子。老太太让你照顾我,你答应了,你不能反悔。”
傻柱看着她,沉默了好几秒。他想起老太太说的话——“你不可怜她,谁可怜她?”他可怜秦淮茹吗?以前可怜,现在不可怜了。但老太太可怜她,老太太临死了还惦记着她。他答应了老太太,就得做到。但他只能做到那一步,多了没有。
“我帮你找份工作。”傻柱说,“厂里的临时工,装卸、打扫卫生,什么活都行。一个月十几块钱,够你吃饭了。其他的,别想了。”
秦淮茹愣了一下,手松开了,退了一步。她看着傻柱,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失望,从失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想要的是房子,不是工作。老太太的房子,两间,虽然旧了破了,但值不少钱。她以为傻柱答应了照顾她,她就能住进去,就能名正言顺地占那房子。没想到傻柱只给她找工作,不给她房子。
“工作?”她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傻柱,你让我一个女人去干装卸?我干得了吗?”
“干不了也得干。”傻柱的声音硬了起来,“你不干活,谁养你?我养你?秦姐,我有小张了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。你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秦淮茹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站了好一会儿。院里安静极了,风吹过槐树,树叶沙沙响。她抬起头,看着傻柱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,从失望变成了一种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行,傻柱,你给我找工作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我等着。”
她转过身,慢慢走了。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不少,不像是哭过的样子。走到院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傻柱还站在老太太屋门口,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她收回目光,低下头,快步走了,消失在胡同口。
傻柱站在门口,看着秦淮茹的背影消失,站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她刚才的眼神,那种冷,那种不甘。他答应给她找工作,她嘴上说等着,心里肯定不满意。她想要的是房子,不是工作。老太太的房子,她盯上了。
他转过身,回了老太太屋。老太太还在睡,呼吸还是那么弱,但表情很安详。他走到床边,坐下来,握着她的手,心里说——老太太,我答应你的事,会做到。但只能做到那一步。多了,没有。
西厢房里,林国栋站在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见了院里的一切。秦淮茹拉住傻柱的袖子,傻柱没甩开,也没握住。两人说了什么,听不清,但看表情,不愉快。秦淮茹走了,傻柱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秦淮茹刚才跟傻柱说了什么?”
“秦淮茹要求傻柱照顾她全家,傻柱拒绝了。傻柱答应给她找工作,但明确表示不会养她全家。秦淮茹表面答应,但情绪状态显示她很不甘心,心率偏快,血压偏高。”
林国栋把窗帘拉上,坐回桌前。秦淮茹盯上老太太的房子了。她以为傻柱答应了照顾她,她就能住进去。傻柱给她找工作,她肯定不满意。工作能值几个钱?房子值多少钱?她算得清。但傻柱不傻,他不会把房子给她。老太太也不傻,她说了“照顾”,没说“给”。照顾是照顾,给是给,两码事。
他拿起铅笔,继续画图。自动送料装置的设计方案还有最后几张图没画完。秦淮茹的事,傻柱的事,老太太的事,都是别人的事。他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他只能画图,只能搞技术,只能往前走。
秦淮茹走在胡同里,脚步很快,踩得地面咚咚响。她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工作?她一个女人,干装卸,干打扫卫生,一个月十几块钱,够干什么?吃饭都不够。她要的是房子,是老太太的房子。有了房子,她就能把棒梗接回来,把小当和槐花接回来,一家人团团圆圆。傻柱不给,她自己想办法。
她想起许大茂的信——“等我出来,我还有其他路子。”许大茂虽然进去了,但他有路子。等他出来,让他帮忙,把那房子弄到手。
她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胡同口。风从胡同里灌进来,吹得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替她叹气。
老太太屋里,傻柱坐在床边,握着老太太的手,一夜没合眼。老太太的呼吸越来越弱,时有时无。他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,凉凉的,不像以前那么烫了。天快亮的时候,老太太睁开了眼睛,看着傻柱,嘴唇动了一下。傻柱把耳朵凑过去,听见老太太说了一句:“傻柱……你是个好孩子……”傻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点了点头。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闭上了眼睛。
傻柱坐在床边,看着老太太的脸,看着那张被岁月和疾病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。他想起老太太以前的样子,想起她坐在门口晒太阳,想起她从兜里掏出糖塞给他,想起她说“傻柱,你是个好孩子”。他趴在床边,头埋在胳膊里,哭了一会儿,没出声。
天大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老太太脸上。她的脸蜡黄蜡黄的,但表情很安详,像是在睡觉。傻柱抬起头,擦了擦脸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,满屋都是。
他转过身,看着老太太,心里说——老太太,你放心,你交代的事,我会做到。但我也只能做到那一步了。多了,没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