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的门比街道办气派多了。高高的台阶,粗粗的柱子,门楣上挂着国徽,阳光照在上面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秦淮茹站在台阶下面,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,心跳得厉害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头发也梳过了,脸上的粉抹得比上次厚,但还是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和蜡黄的气色。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是她花五十块钱请的律师,姓孙,说是专门打房产官司的。
傻柱从另一边走过来,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,头发理了,胡子刮了,看着比平时精神。一大爷跟在他后面,林国栋走在最后,三个人上了台阶,在门口碰见了秦淮茹。秦淮茹看了傻柱一眼,没说话,低下头跟着律师进去了。傻柱也没看她,大步走进了法院。
法庭不大,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,二大妈、三婶、三大爷都来了,连隔壁院的李大妈都翻墙来了。法官坐在审判席上,四十多岁,国字脸,浓眉毛,穿着黑色的法官袍,表情严肃。书记员坐在旁边,面前摊着记录本。秦淮茹和律师坐在原告席上,傻柱坐在被告席上,一大爷和林国栋坐在旁听席第一排。
法官敲了一下法槌,法庭安静了。
“原告秦淮茹诉被告何雨柱房产继承纠纷一案,现在开庭。”法官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压得整个法庭都透不过气来。
孙律师先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,翻开文件夹,念起诉状。念得很长,从老太太怎么去世,到遗嘱怎么不合法,到秦淮茹家怎么困难,念了快十分钟。念完之后,他坐下,看着法官。
法官转过头,看着傻柱:“被告何雨柱,你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意见?”
傻柱站起来,手撑着桌子,指节发白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尽量平稳:“法官,老太太的房子是她自愿给我的。她生前说过很多次,全院人都听见了。我没有骗她,也没有逼她。”
一大爷站起来:“有。我,还有全院邻居,都能作证。”
法官让一大爷站到证人席上,问了他几个问题——老太太什么时候说的,在哪里说的,还有谁在场。一大爷一一回答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。他说完之后,法官又问了二大妈、三婶、三大爷,每个人的说法都一样——老太太生前多次表示房子给傻柱。
孙律师站起来,开始质询证人。他问一大爷:“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,你记录下来了吗?”
一大爷愣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“有录音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书面文件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孙律师转过身,看着法官,声音大了不少:“法官,口头遗嘱需要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见证人在场。被告只有一个见证人,而且没有书面记录,没有录音,没有录像。这样的遗嘱,法律上不成立。”
一大爷的脸涨红了,想说什么,法官摆了摆手,让他下去。
孙律师坐下,嘴角翘了一下。秦淮茹坐在旁边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法官抬起头,看着旁听席:“被告方还有别的证人吗?”
林国栋站起来。他的动作不大,但整个法庭都安静了。他走到证人席上,站在那里,看着法官,表情平静。法官问了他几个问题——姓名、年龄、职业、与当事人的关系。林国栋一一回答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。
“老太太生前跟你说过房子的事吗?”法官问。
“说过。两次。”林国栋的声音很稳,“一次是在院里,她坐在槐树底下,跟我说‘国栋啊,我这房子以后给傻柱,你帮我记着’。一次是在她屋里,她拉着傻柱的手,说‘房子是你的,谁也拿不走’。”
“这两次,还有别人在场吗?”
“第一次,二大妈和三婶在附近,应该听见了。第二次,只有我、老太太和傻柱三个人。”
孙律师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,看着林国栋:“林国栋同志,你跟被告何雨柱是什么关系?”
“邻居。”
“你跟他有私交吗?”
“有。但不算深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帮他作证?”
林国栋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很平静:“我不是帮谁作证。我是帮老太太把真实意愿说出来。她活着的时候对我不错,我不能让她死了以后被人冤枉。”
法庭里安静了一瞬。二大妈在旁听席上抹了一把眼睛,三婶吸了吸鼻子。孙律师张了张嘴,想再问什么,法官敲了一下法槌。
“行了,证人可以下去了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,走下证人席,回到座位上坐下。傻柱看着他,眼眶红了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法官合上文件夹,看了看原告席,又看了看被告席,声音很沉:“本案事实比较复杂,需要进一步调查。现在休庭,择日宣判。”
法槌落下,声音在法庭里回荡。秦淮茹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。孙律师收拾好文件夹,对她说了一句“等通知”,转身走了。秦淮茹站在原告席上,看着傻柱,看着一大爷,看着林国栋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她低下头,慢慢走出了法庭。
旁听席上的人陆续往外走。二大妈和三婶边走边嘀咕:“秦淮茹这下没戏了,全院人都帮傻柱作证。”“她也是,老太太刚走就闹,也不怕遭报应。”
傻柱站在被告席上,没动。一大爷走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: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傻柱点了点头,转过身,看着林国栋。
“林哥,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。
林国栋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很平静:“不用谢。我只是说实话。”
傻柱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点了点头,转过身,跟着一大爷走出了法庭。林国栋走在最后面,出了法院的大门,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的浊气吐出去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今天的庭审过程,录了吗?”
“录了。法官的提问、证人的回答、律师的质询,全部保存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,推着自行车,往四合院的方向走。秦淮茹请了律师,那律师说口头遗嘱形式不合法。但法律不光是形式,还有实质。老太太的真实意愿,全院人都能作证。法官不是机器,不会只看形式,不看内容。
他骑上车,蹬着踏板。夕阳挂在西边,橘红色的光洒在路上,把整条街染成了暖色调。他骑得不快不慢,脑子里在盘算。法官说“择日宣判”,没说哪天,但应该不会太久。傻柱的案子,胜算很大。秦淮茹的律师再能说,也改变不了老太太的真实意愿。
回到四合院,天已经黑了。傻柱屋的灯亮着,小张在厨房里忙活,傻柱坐在桌前,发着呆。林国栋把自行车推进西厢房,关上门,坐到桌前。
他拿出笔记本,在秦淮茹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法院起诉,择日宣判。”合上笔记本,收进空间戒指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傻柱屋的灯亮着,小张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放在桌上,傻柱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两人对面坐着,吃得挺香。贾家的灯没亮,黑漆漆的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秦淮茹还没回来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他把窗帘拉上,躺到床上。秦淮茹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。法院是她最后的希望,但这个希望,也快破灭了。老太太的房子,终究是傻柱的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秦淮茹走在黑漆漆的胡同里,脚步很慢,像踩在棉花上。孙律师走了,说她这个案子胜算不大,让她做好心理准备。她问胜算不大是多大,孙律师说不到三成。她问那怎么办,孙律师说要么撤诉,要么等判决。她问撤诉的话,律师费能退吗,孙律师说不能。她站在胡同里,仰着头看着天。天很黑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在头顶上。
她低下头,继续走。走到院门口,她停下来,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,站了好一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院里黑漆漆的,傻柱屋的灯亮着,小张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,很轻,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。她站在黑影里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了自己家。
屋里冷得像冰窖。她没开灯,摸黑坐到炕沿上,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眼泪流了下来,无声地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
她不知道怎么办。官司输了,房子没了,棒梗出来住哪儿?小当和槐花回来住哪儿?她一个人,连饭都快吃不上了,拿什么养孩子?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膝盖里,哭了一会儿,没出声。
哭累了,她抬起头,擦了擦脸,看着对面黑漆漆的窗户。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洞,月光从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光斑。她盯着那个光斑,看了很久,眼神从绝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冷。
不能输。输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她得想办法,不能就这么等死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对面傻柱屋的灯还亮着,小张的笑声还在。她盯着那扇窗户,眼神冷冷的。
傻柱,你等着。我不会让你赢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