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会在市工人文化宫的小礼堂里举行。林国栋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自行车,还有两辆黑色小轿车,看着像是哪个厂的头头来了。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戴了一顶帽子,帽檐压得低低的,混在人群里进了场。傻柱跟在他后面,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,里头装着两千块钱的现金支票。他的手在抖,信封被他攥得皱巴巴的。
“林哥,我怕。”傻柱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林国栋能听见。
“怕什么?照我说的做就行。”林国栋拍了拍他肩膀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傻柱坐在他旁边,把信封揣进怀里,拍了拍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礼堂里坐了三十来个人,有穿中山装的干部,有穿工装的工人,还有几个穿西装的,不知道从哪儿来的。主席台上摆着一张桌子,拍卖师站在后面,五十多岁,胖脸,红鼻子,手里拿着个小木槌。他咳了一声,礼堂里安静了。
“各位同志,今天拍卖的是近期充公的一批房产。第一套,南城槐树胡同15号,两间平房,建筑面积三十二平方米,起拍价八百块。”拍卖师的声音很大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热情。
林国栋心里一动。槐树胡同15号,就是老太太的房子。他看了傻柱一眼,傻柱点了点头,表示记住了。
“八百块,有没有人出价?”拍卖师举着小木槌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八百五。”前排一个穿中山装的举了牌。
“九百。”后排一个穿工装的跟着举。
“一千。”穿西装的举了牌,声音不大,但很有底气。
价格一路往上涨,从一千到一千一,到一千二,到一千三。傻柱的手心全是汗,他看了林国栋一眼,林国栋微微摇了摇头,让他别动。
“一千五!”穿西装的又举了牌,这次声音大了不少。
礼堂里安静了一瞬,没人再加价。拍卖师举着小木槌,目光扫过全场:“一千五一次,一千五两次——”
“两千。”傻柱举起了牌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稳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回头看他,穿西装的也转过头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皱了皱眉。傻柱坐在那儿,脸红了,但没低头。
没人说话。穿西装的摇了摇头,把牌子放下了。其他人也没再举牌。拍卖师举着小木槌,喊了三声,没人应,木槌落下,啪的一声,很脆。
“成交!槐树胡同15号,由这位同志以两千块拍得。”
傻柱坐在那儿,腿软了,站不起来。林国栋在后面推了他一把,他才站起来,走上主席台。拍卖师递给他一份合同,一支笔,让他签字。傻柱接过笔,手还在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签上了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拍卖师,拍卖师抽出支票看了看,点了点头,把合同副本递给他。
“同志,房子现在是你的了。恭喜你。”
傻柱接过合同,折叠好,揣进怀里,转身走下主席台。他的腿还是软的,扶着椅子才走回座位。林国栋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没笑过一样。
“林哥,签了。”傻柱的声音还在抖。
林国栋点了点头:“走吧。”
两人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礼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,砰的一声,撞在墙上。秦淮茹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红的,喘着粗气。她显然是跑来的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“傻柱!你买了老太太的房子?”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。
礼堂里的人又转过头来,看着门口。傻柱站在那儿,看着秦淮茹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平静。他没说话,林国栋也没说话。
秦淮茹冲过来,伸手去抓傻柱的袖子,傻柱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了。她的手指从他的袖口滑过,抓了个空。
“傻柱,你凭什么买老太太的房子?那房子是我们家的!”她的眼泪掉了下来,声音更尖了。
傻柱看着她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秦姐,房子充公了,谁都能买。我出钱买的,合法合规。你要是想要,刚才怎么不来拍?”
秦淮茹的嘴张了张,说不出话。她不知道今天拍卖,她是听街上的人说的,跑过来的时候,拍卖已经结束了。她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。
林国栋拉了拉傻柱的袖子:“走。”
两人绕过秦淮茹,出了礼堂。秦淮茹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想追,腿软了,迈不动。她扶着门框,慢慢滑坐到地上,哭出了声。
礼堂里的人看着她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交头接耳。拍卖师咳了一声,敲了敲小木槌:“继续拍卖,下一套房子,北城……”
秦淮茹坐在地上,哭了一会儿,发现没人理她,擦了擦脸,站起来,慢慢走了出去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但她觉得冷,从心里往外冷。傻柱买了老太太的房子,林国栋帮他买的。他们是一伙的,她一个人,斗不过他们。
她走在街上,脚步很慢,像一脚踩进了泥潭。周围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看她一眼,有人不看。她低着头,走得很慢,像一个迷路的人。
傻柱坐在林国栋的自行车后座上,手里攥着那份合同,攥得指节发白。林国栋骑着车,蹬得不快不慢。两人出了文化宫的大门,拐进一条小胡同,停下来。
林国栋下了车,转过身看着傻柱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合同给我。”
傻柱愣了一下,把合同递过去。林国栋接过来,展开看了一遍,确认没问题,折叠好,揣进自己兜里——其实是转进了空间戒指。
“林哥,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傻柱的声音有点发虚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国栋看着他,“房子是你的,但钱是我的。你放心,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,会转给你。你先住着,别让秦淮茹住进去。”
傻柱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他信林国栋,林国栋说什么,他就信什么。
两人骑上车,继续往四合院的方向走。夕阳挂在西边,橘红色的光洒在路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傻柱坐在后座上,手插在兜里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房子没了,又有了。虽然是林国栋出的钱,但写的是他的名字。他住进去,天经地义。
回到四合院,天已经黑了。院里黑漆漆的,贾家的灯没亮,秦淮茹还没回来。傻柱把自行车推进院里,站在老太太屋门口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站了好一会儿。小张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发呆,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何师傅,房子拍到了?”
傻柱点了点头,声音闷闷的:“拍到了。两千块。”
小张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,没说话。
西厢房里,林国栋坐在桌前,从空间戒指里拿出那份合同,看了一遍,又收回去。房子到手了,虽然是傻柱的名字,但实际是他的。等风头过了,再转给傻柱。但转的时候,可以提点条件。不是他贪心,是他不能白帮忙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房子拍到了。下一步,等特殊时期过去。”
“预计特殊时期将持续三到五年。届时,房产政策会逐步放宽,拍卖所得的私房可以合法转让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。三到五年,他等得起。到时候,房子转给傻柱,他拿回本钱,再分点利润。傻柱不会亏,他也不会亏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院里安安静静的,傻柱屋的灯亮着,小张在厨房里忙活,傻柱坐在桌前,一个人发呆。贾家的灯没亮,黑漆漆的。秦淮茹还没回来。
他把窗帘拉上,躺到床上。秦淮茹今天来闹了,但闹也没用。房子已经是傻柱的了,她拿不走。她哭,她闹,她告状,都没用。房子是合法拍卖的,谁也推翻不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秦淮茹回到四合院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院里黑漆漆的,傻柱屋的灯灭了,西厢房的灯也灭了。她站在院里,看着老太太屋那扇关着的门,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了自己家。
屋里冷得像冰窖。她没开灯,摸黑坐到炕沿上,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眼泪又流了下来,无声地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
她想起老太太的脸,想起老太太说的话,想起老太太临终前还惦记着她。她突然有点后悔,不是后悔争房子,是后悔没来拍卖。要是她来了,把房子拍下来,棒梗就有地方住了,小当和槐花就能回来了。
但她没来。她不知道今天拍卖。她输了,输得彻彻底底。
她抬起头,看着对面黑漆漆的窗户。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洞,月光从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光斑。她盯着那个光斑,眼神从绝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恨。
傻柱,林国栋,你们等着。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