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骨筹滑进喉咙的瞬间,李青山感觉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不是烫,是那种从里往外钻的阴冷,顺着食道一路往下爬,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他咬紧牙关,额头上青筋暴起,整个人弓着腰,几乎要跪下去。
“李哥!你他妈疯了?!”王有才瘫在地上,裤裆湿漉漉一片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,“那玩意儿能吃吗?!”
李青山没理他。
因为就在骨筹落进胃里的那一刻,周围那些从冷冻柜里爬出来的尸体,动作突然僵住了。
不是停止。
是卡住了。
就像老式录像带卡顿的画面,那些尸体保持着半爬半起的姿势,关节还维持着“嘎吱嘎吱”的摩擦声,但整个身体一动不动。更诡异的是,它们的喉咙部位——李青山眯起眼睛仔细看——正在剧烈地颤动。
不是呼吸。
是某种高频的震动,快得几乎看不清,只能看见脖子那块皮肤像水波纹一样起伏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那些尸体开始发出声音。
不是从嘴里,就是从喉咙那个震颤的位置,挤出一串串破碎的音节。起初杂乱无章,像一堆破风箱在漏气,但很快,那些声音开始重叠、交织,渐渐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:
“青山……过来……”
是爷爷的声音。
李青山胸口猛地一紧。
但下一秒,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——不是疼痛,是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狐鸣,像根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他耳膜深处。
“蠢货!”胡德海的声音在他神识里炸响,带着前所未有的暴躁,“你他妈聋了?!仔细听!那不是人声!”
李青山浑身一震。
他强迫自己忽略喉咙里那股阴冷,屏住呼吸,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。
那些尸体还在发声。
“青山……到爷爷这儿来……”
声音确实和爷爷一模一样,连那种苍老里带着点沙哑的调子都分毫不差。但李青山这次听出来了——这声音没有源头。
它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。
它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,每一个音节都在停尸房冰冷的墙壁上撞出回音,层层叠叠,最后汇聚成同一个频率。更关键的是,这声音里缺了点什么。
缺了人气。
爷爷说话时,总带着点轻微的喘息,那是老人肺活量不够的自然反应。可这声音太“干净”了,干净得像用机器合成的,每一个字都卡在同样的音高上,连颤音都一模一样。
“共振……”李青山喃喃道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那张人皮照片已经彻底空白,但边缘“封神堂”的血字下面,“吞下”两个字还在,只是颜色淡了些。而此刻,他胃里那块骨筹正在发烫——不,不是烫,是它在以某种特定的频率震动,和周围尸体喉咙的震颤完全同步。
“操!”李青山骂了一句。
他猛地扯下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外套,三两下团成一团,死死按在自己胃部的位置。布料隔绝了一部分震动,但骨筹还在里面疯狂地颤,震得他整个腹腔都在发麻。
“王有才!”他吼道,“门!去看看门!”
王有才还瘫在地上,被这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,连滚带爬地往停尸房大门方向挪。可刚爬到门口,他就傻眼了。
“李哥……门、门被封死了!”
李青山扭头看去。
停尸房那扇厚重的铁门,门缝处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层厚厚的、滑腻腻的黄色油脂,像融化的蜡,把门和门框彻底粘在了一起。王有才伸手去抠,那油脂又黏又冷,还带着一股子腥臭味,根本抠不动。
“让开!”
李青山冲过去,抬起玉化的左拳就要砸。可拳头还没落下,王有才突然像疯了似的,转身扑向墙边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。
那架子上摆着几个玻璃瓶,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,字迹模糊不清。王有才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一把将整个架子推翻——
“哗啦!”
玻璃瓶砸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其中一个大瓶子里溅出刺鼻的透明液体,泼在门缝那些黄色油脂上。
“滋——!”
剧烈的腐蚀声炸响。
黄色油脂像被泼了滚油的积雪,瞬间冒起浓密的白色泡沫,一股呛人的酸臭味弥漫开来。油脂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、收缩,露出底下铁门的原貌。
“浓硫酸……”李青山盯着地上那个破碎的瓶子,标签上隐约能看见“H₂SO₄”的字样,“你他妈怎么知道那是硫酸?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啊!”王有才哭丧着脸,“我就是想找东西砸门,谁他妈知道这破医院停尸房还放化学试剂……”
李青山没时间细想。
油脂层被腐蚀出一个脸盆大的缺口,但门还是锁着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玉化的左拳握紧,整条手臂上的纹路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——不是玉的温润,是某种接近熔岩的炽热。
“退后。”
他低喝一声,拳头对着门锁位置狠狠轰了过去。
“砰——!!”
金属扭曲的尖啸声刺破耳膜。
不是砸开,是融化。玉化拳头接触门锁的瞬间,高温让铁质锁芯直接软化成赤红色的胶状物,紧接着整扇门以拳头为中心,向内凹陷、撕裂,最后“哐当”一声,半扇门板直接垮塌下来。
门外是消防楼梯。
感应灯应声亮起,但灯光不是正常的白色,而是一种诡异的惨绿色,把整个楼梯间照得像个巨大的水族箱。
李青山拽起还在发愣的王有才,一头冲进楼梯间。
身后的停尸房里,那些卡住的尸体突然齐刷刷转过头,所有空洞的眼眶都对准了门口。但它们没有追出来,只是静静地“看”着,喉咙部位的震颤渐渐平息。
“往上还是往下?”王有才喘着粗气问。
李青山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向怀里那张人皮照片。
照片上,原本空白的位置,此刻竟然重新浮现出了爷爷的脸——但和之前完全不同。爷爷的眼睛完全睁开了,不是活人的眼睛,是那种死寂的、没有焦距的瞳孔,直勾勾地盯着照片外。
更诡异的是,爷爷的手抬了起来。
不是照片里原本的姿势,是新增的、像活人一样的动作——一根枯瘦的手指,从照片边缘伸出来,直直地指向楼梯下方。
李青山顺着那方向看去。
消防楼梯向下延伸,在惨绿色的灯光里,能看见负一层的标识。再往下,本该是负二层,可楼梯还在继续向下延伸,拐过一个弯,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那里没有标识牌。
但李青山记得很清楚——来之前,王有才给他看过这栋老医院的蓝图。这栋楼,只有地下两层。
负三层,根本不存在。
“李哥……”王有才声音发颤,“下面……还有?”
李青山盯着照片上爷爷那双完全睁开的眼睛,又看了看楼梯深处那片黑暗。
他胃里的骨筹突然停止了震动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缓慢的、有节奏的搏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心跳。
但不是他的心跳。
是某种更深处的、从这栋楼的地基里传出来的搏动,通过骨筹,在他身体里共鸣。
“走。”李青山说。
他拽着王有才,一步踏下楼梯,朝着那个不存在的负三层走去。
惨绿色的感应灯,随着他们的脚步,一级一级亮起。
又一级一级熄灭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