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国栋主动上交的事,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全院。二大妈端着盆从水池边回来,嘴就没停过:“人家林技术员都交了,咱还能留着?”三婶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应了一声“就是”,三大爷端着茶壶,茶凉了也没去续。一大爷坐在槐树底下抽了两袋烟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院子中间,喊了一嗓子。
“各家各户,把家里的旧书、旧字画、老物件都搬出来,放到院里。街道办下午来拉。”
二大妈第一个响应,跑回屋,翻箱倒柜,抱出一摞旧书,有老黄历,有唱本,还有几本线装的,封面都磨毛了。她把书堆在槐树底下,拍了拍手,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。三婶跟着也搬出了几样东西,一个铜烛台,一对瓷碗,还有一把旧茶壶,壶嘴缺了一块。她把东西放在二大妈的书旁边,往后退了两步,看着那对瓷碗,眼眶红了。
“这是我妈陪嫁的,跟了我二十年了。”三婶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二大妈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:“别说了,保命要紧。”
三大爷最后一个出来的。他端着茶壶,在自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屋。过了半天,抱着一幅卷轴出来,轴头是玉的,绢本已经发黄,看着有些年头。他把卷轴放在槐树底下,手还在抖,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卷轴上,洇湿了一小块。
“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,说是前朝一个画家的真迹。我爹临死的时候跟我说,好好留着,别卖了。”三大爷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“现在倒好,不卖,白给。”
一大爷走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,没说话,把自己珍藏的几本古籍也放在了槐树底下。书不多,三本,都是手抄本,线装,封面上写着《康熙字典》,但里面不是字典,是些诗词。一大爷蹲下来,把书码整齐,站起来,声音闷闷的:“保命要紧。”
傻柱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邻居们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搬出来,心里发慌。他没什么值钱东西,老太太留下的银手镯已经埋了,皮箱塞进了墙缝,用泥糊上了。但他怕不交点什么,街道办会来找麻烦。他转了一圈,从厨房拿了两个破碗,碗口缺了口,釉面花了,平时喂猫用的。他把碗放在槐树底下,脸红了,不敢看人。
二大妈看了他一眼,嘴一撇:“傻柱,你就交这个?”
傻柱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:“我家就这个值钱。”
三婶抱着孩子,看了那俩破碗一眼,没说话。一大爷看了傻柱一眼,也没说话。三大爷还在心疼他的字画,根本没注意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那堆东西里,有几件真品?”
“扫描完成。三大爷的卷轴是清代中期画家真迹,市场估值约八百元。一大爷的古籍中有两本是明代刻本,估值约一千二百元。三婶的瓷碗中有一只是清代民窑,估值约一百元。其余为普品或残品。”
林国栋心里叹了口气。可惜了,这些好东西,要是能收进空间戒指,将来都是宝贝。但他不能动,不能让人看见,不能惹麻烦。他看着那堆东西,看着三大爷掉眼泪,看着一大爷叹气,看着二大妈和三婶心疼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同情,不是庆幸,是一种冷。风暴来了,谁也挡不住。他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藏好。
街道办的小周带着两个人来了,骑着三轮车,把槐树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上车。三大爷的卷轴被拿起来的时候,他的手伸了一下,想夺回来,又缩回去了。一大爷拉了他一把,低声说“别犯浑”,三大爷低下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小周登记完,骑着三轮车走了。院里安静下来,二大妈端着空盆回了屋,三婶抱着孩子回了屋,三大爷拎着茶壶,茶壶是空的,他忘了续水,回了屋。一大爷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空荡荡的地面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了屋。
傻柱把那俩破碗从地上捡起来,拿回厨房,放在灶台边上,猫跳上来,闻了闻,走了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林国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林国栋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西厢房,关上门。他坐到桌前,从空间戒指里拿出那十七件古董,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。青花瓷瓶、粉彩盘子、白玉玉佩、铜香炉、银手镯…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一件一件地收回去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今天上交的东西里,那几件真品,可惜了。”
“宿主不必惋惜。特殊时期结束后,这些文物大部分会流失或被销毁。宿主的收藏才是真正的保存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院里安安静静的,傻柱屋的灯亮着,小张在厨房里忙活,傻柱坐在桌前,一个人发呆。贾家的灯没亮,黑漆漆的。秦淮茹躲在黑暗里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他把窗帘拉上,躺到床上。今天这一关,又过了。邻居们交了东西,街道办不会再来了。至少暂时不会。但他知道,风暴还没过去,更大的浪还在后面。他得继续小心,继续低调,继续藏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秦淮茹坐在黑暗里,没开灯,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她听见院里闹哄哄的,听见二大妈搬书的声音,听见三婶哭的声音,听见三大爷掉眼泪,听见一大爷叹气。她没出去,她不想出去。她怕看见林国栋,怕看见他那种平静的表情,怕自己忍不住冲上去跟他吵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,眼泪流了下来,无声地流。她想起老太太的房子,想起棒梗,想起小当和槐花,想起自己一个人,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,等着,熬着。她不知道许大茂会不会回信,不知道他有没有办法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输,输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对面黑漆漆的窗户。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洞,月光从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光斑。她盯着那个光斑,眼神从绝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恨。
林国栋,你等着。我不会让你好过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