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在家歇了一天,第二天一早就戴上了红袖章,在院里转悠。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绿军装,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,袖子有点长,卷了两道,露出里面的白衬衣。红袖章戴在左胳膊上,端端正正,走到哪儿都晃眼。二大妈在门口摘菜,看见他过来,低下头,假装没看见。三婶抱着孩子站在窗前,把窗帘拉上了。三大爷端着茶壶,转身回了屋,门关上了。
许大茂哼了一声,嘴角翘着,走到林国栋门口,抬手敲门。这次没砸,是正儿八经地敲,但力度不小,笃笃笃的,像是宣告什么。门开了,林国栋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工装,手里还拿着铅笔,显然是正在画图。他看见许大茂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根电线杆。
“林国栋,没想到吧,我出来了。”许大茂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阴冷的得意。他把胳膊往前伸了伸,让红袖章更显眼,下巴抬得高高的。
林国栋看着他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恭喜你。”
许大茂愣了一下,没想到林国栋这么平静。他以为林国栋会慌,会怕,会求他。但林国栋没有,就那样站在门口,不卑不亢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许大茂的脸色沉了一下,往前迈了一步,手指差点戳到林国栋胸口。
“现在我是革委会的,你以前害我的事,我要一笔一笔跟你算。”他的声音大了不少,院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二大妈从门缝里探出头,又缩回去了。三婶抱着孩子,把窗帘拉得更紧了。三大爷端着茶壶,手在抖。傻柱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锅铲,站在自家门口,脸色发白。一大爷从屋里出来,站在槐树底下,远远看着,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不少。
林国栋低头看了看那根手指,又抬起头看着许大茂的眼睛,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硬:“许大茂,你当什么官我不管,别惹我。”
许大茂笑了,笑得很冷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疯狂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整了整红袖章,声音压低了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:“林国栋,你等着。有你哭的时候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走了。脚步很快,踩得地面咚咚响,像是在跟谁较劲。走到自家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国栋一眼,那眼神里有恨,有不甘,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。他推门进去,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。
院里安静了一瞬。二大妈从门缝里探出头,看了看,又缩回去了。三婶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,又拉上了。三大爷端着茶壶,站在自家门口,没动。一大爷站在槐树底下,叹了口气,转身回了屋。
傻柱从自家门口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走到林国栋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林国栋能听见:“林哥,许大茂现在有权了,怎么办?”
林国栋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没笑过一样:“怕什么,他翻不了天。”
傻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厨房。小张在厨房里切菜,看见他进来,问了一句“何师傅,许大茂又来找麻烦了?”傻柱点了点头,没说话,拿起锅铲继续炒菜。锅里的菜已经糊了,他赶紧关了火,把菜盛出来,黑乎乎的,不能吃了。小张没说什么,把菜倒进垃圾桶,重新洗锅。
林国栋关上门,回到桌前,坐下来。他把铅笔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许大茂今天的情绪状态?”
“兴奋、得意、仇恨。他的心率每分钟一百次,血压偏高,处于高度亢奋状态。”
林国栋冷笑了一声。许大茂以为戴个红袖章就能翻天?革委会的小组长,芝麻大的官,管几个人,抄几家,批斗几个。但想动他林国栋,没那么容易。他是技术员,是市里的技术标兵,是厂长看重的人。厂长虽然现在说话没以前管用了,但余威还在。许大茂一个劳改释放犯,想批斗他,得先过厂长那一关,得过厂里那一关。
他拿起铅笔,继续画图。自动送料装置的专利资料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,下周就能报上去。专利批下来,他就是有专利的人了,谁也动不了他。
一大爷来敲门的时候,林国栋正在画最后一张图。他放下铅笔,开了门。一大爷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茶壶,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不少,像是老了十岁。
“国栋,许大茂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一大爷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得小心。”
林国栋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一大爷,我知道。您放心,我有数。”
一大爷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他:“国栋,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说一声。我虽然老了,但还能动。”
林国栋心里一暖,点了点头:“一大爷,谢谢您。”
一大爷摆了摆手,走了。
林国栋关上门,坐回桌前。院里,许大茂家的门关着,窗帘拉着。他不知道许大茂在屋里干什么,但器灵告诉他,许大茂的情绪很兴奋,一直在笑,笑得很得意。林国栋没理他,继续画图。最后一张图,画完就收工。
秦淮茹坐在自己家的炕沿上,没开灯,在黑暗里坐着。她听见许大茂在院里跟林国栋说话,听见他摔门,听见一大爷叹气。她想出去看看,腿迈不动。她怕看见许大茂那张冷漠的脸,怕他再说“没事别来找我”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,眼泪流了下来,无声地流。
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她等他,她接他,她讨好他。他不要她了。她一个人,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,等着,熬着。棒梗还有两个月就出来了,出来住哪儿?小当和槐花还在乡下,什么时候能接回来?她不知道,她什么都不想知道。
她抬起头,看着对面黑漆漆的窗户。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洞,月光从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光斑。她盯着那个光斑,眼神从绝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麻木。
天黑了,院里安静下来。傻柱屋的灯亮着,小张在厨房里忙活,傻柱坐在桌前,一个人发呆。西厢房的灯也亮着,林国栋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安安静静的。许大茂家的灯没亮,黑漆漆的,但窗帘在动,后面有人。
林国栋画完了最后一张图,放下铅笔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。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院里,又拉上了。他躺到床上,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
许大茂,你当你的小组长,我当我的技术员。你搞你的运动,我搞我的技术。你别惹我,我也不惹你。你要是敢来惹我,我不会客气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院里照得惨白。风停了,树叶不响了,狗也不叫了。院里安静极了,像一座坟场。但林国栋知道,这安静底下,有暗流在涌动。许大茂回来了,带着红袖章回来了。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