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袖章被摘下来那天,许大茂在家里砸了半宿东西。搪瓷盆摔瘪了,茶壶磕破了,凳子腿断了一根,碎瓷片和搪瓷渣崩得满地都是。他坐在炕沿上喘粗气,眼睛红得像兔子,拳头攥得咯吱响。隔壁二大妈听见动静,把门关得更紧了。三婶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连条缝都不敢留。一大爷站在自家门口听了听,叹了口气,回屋了。
秦淮茹是第二天来的。她端着一碗热汤,站在许大茂家门口,抬手敲门,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又敲了三下,里头传来许大茂的声音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:“谁?”
“大茂,是我。我给你送了碗汤。”
门开了,许大茂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。他看了秦淮茹一眼,没说话,侧身让她进去了。秦淮茹低着头走进来,把汤放在桌上,站在那儿,手足无措。许大茂没看她,坐到炕沿上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呛得咳嗽了两声。
“大茂,你也别太难过。”秦淮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踩死蚂蚁,“林国栋太狠了,他是要把你往死里整。”
许大茂把烟掐灭,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我一定要弄死他。”
秦淮茹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许大茂那张扭曲的脸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害怕,是一种冷。她想起以前许大茂也这样说过,说要弄死林国栋,结果自己进去了。现在又来了,不知道这次会怎样。
许大茂抬起头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疯狂:“秦姐,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盯着林国栋。他什么时候出门,什么时候回来,跟谁见面,都告诉我。”
秦淮茹愣了一下,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发虚:“大茂,我不想再惹事了。我——”
“你不想?”许大茂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离她不到半米,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蜘蛛网,“你不想搞林国栋?你忘了他是怎么害你的?棒梗是怎么进去的?你是怎么进去的?”
秦淮茹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站了好一会儿,才点了点头:“行,我帮你盯着。”
许大茂笑了,笑得很冷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。他拍了拍秦淮茹的肩膀,力度不轻不重,声音缓了一些:“秦姐,你放心,等我翻身了,不会忘了你。”
秦淮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门关上了,许大茂坐在炕沿上,又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吐出一口浓烟。烟雾在屋里飘散,他的脸在烟雾里忽隐忽现。
革委会的钱主任没闲着。许大茂停职的第二天,他就派了两个人去监狱调查。一个是小周,一个是老赵,两人穿着绿军装,戴着红袖章,表情严肃得像去执行重大任务。监狱的管教翻了档案,把许大茂的记录调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小周和老赵看完了,对视了一眼,把记录复印了一份,带回街道办。
钱主任看了复印件,脸色铁青。许大茂不光被人打过,还在监狱里顶撞过管教,被关过禁闭。这样的人,当革委会的小组长,传出去就是笑话。他把复印件锁进抽屉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张,你帮我查一个人。许大茂,以前在厂里干过,后来判了一年。查查他还有什么别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一声,挂了。
许大茂不知道这些,但他能感觉到风头不对。街上的人见了他,不像以前那样低头哈腰了,有人甚至敢直视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走在胡同里,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,扎在他身上。他加快脚步,回了家,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心跳得厉害。
他知道自己的底细不干净。在监狱里被人打过,顶撞过管教,这些事要是传出去,他别说恢复职务,连在街上走路都得低着头。他得想办法,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想了整整一天,想到了一个主意——趁林国栋不在家,带人再去搜一次。上次没搜出东西,是因为没仔细搜。这次他要把墙皮铲了,把地砖撬了,把房梁拆了,不信搜不出东西。只要搜出古董,林国栋就跑不掉。他倒了,许大茂就有机会翻身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院里安安静静的,西厢房的门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林国栋在上班,不在家。傻柱家的门也关着,窗帘拉着,小张在厨房里忙活,油烟从窗户飘出来。
许大茂把窗帘拉上,坐到炕沿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。他得找人,找几个信得过的人,跟他一起去搜。不能找革委会的,那些人现在躲着他,怕沾上晦气。得找街上的混混,给点钱,让他们出力。
他站起来,从柜子里翻出几十块钱,揣进兜里,出了门。院里没人,他低着头,快步走出院门,消失在胡同口。
秦淮茹站在自家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见许大茂出去了。她不知道他去哪儿,但她知道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她放下窗帘,坐回炕沿上,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
她想起许大茂让她盯着林国栋,她答应了。但她心里不踏实,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。她只知道,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从她第一次诬陷林国栋开始,就没有退路了。往前走是死,往后退也是死,不如往前冲,说不定还能冲出一条路。
她抬起头,看着对面黑漆漆的窗户,眼神从迷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坚定。
许大茂回来了,天已经黑了。他带了三个人,都是街上的混混,穿着破旧的工装,叼着烟,走路晃来晃去。许大茂把他们带到自己家,关上门,压低声音说了半天。三个混混点头,拿了钱,走了。
许大茂坐在炕沿上,嘴角翘了起来。明天,林国栋上班,他就带人进去搜。墙皮铲了,地砖撬了,房梁拆了。不信搜不出东西。
他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,笑了,笑得很得意,在空荡荡的屋里,那笑声有点瘆人。
西厢房里,林国栋坐在桌前,画着图。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:“宿主,许大茂找了三个混混,计划明天趁你不在家,再次搜查你的屋子。”
林国栋的笔停了一下,抬起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没笑过一样。
“让他搜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搜不出东西,他就彻底完了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画图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,线条又直又准。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院里照得惨白。风停了,树叶不响了,狗也不叫了。院里安静极了,像一座坟场。但林国栋知道,这安静底下,有暗流在涌动。许大茂的最后一搏,就要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