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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梯往下延伸的深度，远远超出了李青山的预料。
那股霉味越来越重，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。惨绿色的感应灯在他们头顶亮起又熄灭，每一次明暗交替，都让王有才的呼吸更急促一分。
“李哥……这他妈不对劲啊……”王有才死死抓着李青山的胳膊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蓝图就两层，咱们走了多少级了？三十？四十？”
李青山没说话。
他胸口的照片已经不再震颤，但那些从照片边缘延伸出来的红丝，此刻正微微发亮，像某种活着的血管，朝着楼梯深处延伸。胃里的骨筹还在搏动，咚、咚、咚，缓慢而沉重，每一次搏动都让他感觉内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。
又下了大概二十级台阶。
楼梯终于到了尽头。
眼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，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门没锁，虚掩着。
李青山伸手推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和甜腥气扑面而来。王有才捂住鼻子，差点干呕出来。
门后，不是停尸房。
是一个巨大的、被改造成仓库的空间。
天花板很高，至少有五六米，上面密密麻麻垂挂着透明的输液管，像某种怪异的藤蔓森林。管子的一端连接着天花板上的金属接口，另一端——
李青山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另一端，连接着人。
仓库边缘，沿着墙壁摆满了生锈的铁笼子。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。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，有的坐着，有的躺着，全都闭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但他们的胸口、额头、手臂上，都贴着输液管的针头。
那些针头扎进皮肤，微微起伏，像是在抽取什么。
更让李青山头皮发麻的是，每个笼子的铁栏杆上，都用细麻绳系着一张泛黄的纸。
借据。
上面清清楚楚写着“今借到”，落款是“李”字。
“这……这他妈……”王有才腿都软了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这些都是……县城里这些年失踪的横死鬼？车祸的、跳楼的、淹死的……全在这儿？”
李青山没回答。他走到最近的一个笼子前，借着昏黄的光线看向那张借据。
“今借到黄三太爷寿元三载，以自身横死之怨为抵，立据人李……”
后面的字迹模糊了。
但那个“李”字，和他家里那些借据上的笔迹，一模一样。
胃里的骨筹突然剧烈搏动了一下。
李青山猛地抬头，看向仓库深处。
那些垂挂的输液管里，正流淌着一种灰色的、粘稠的液体。液体从笼中人的身体里被抽出来，顺着管子向上汇聚，流向仓库中央某个看不见的汇集点。
“债念。”
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从阴影里传来。
李青山和王有才同时转头。
张哑巴从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。灯笼的光是惨白色的，照在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，更显得诡异。
他抬起灯笼，照向天花板。
李青山这才看清，那些输液管汇聚的地方，是一个巨大的、倒悬的玻璃漏斗。灰色的粘稠液体在漏斗里旋转，慢慢沉淀，最底部滴落出几滴近乎透明的、泛着微光的液体，滴进下方一个白玉小碗里。
“横死之人，死前一口怨气最重。”张哑巴的声音像砂纸磨铁，“黄家把这些横死鬼弄来，用你们李家的借据锁住，抽他们的怨气，炼成‘债念’。再通过这地方，把债念转化成它们修行的资粮。”
他顿了顿，灯笼的光晃了晃。
“你们李家欠的债，在这儿，变成了黄家修行的台阶。”
王有才听得浑身发冷：“那……那这些人都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张哑巴说，“但也算不上人了。怨气被抽走，三魂七魄早就散了，现在就是一口怨气吊着的空壳。等怨气抽干，就真成死人了。”
李青山盯着那些笼子里的人。他们的脸色灰败，皮肤干瘪，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
他左臂的玉化纹路，此刻正传来一阵阵灼热感。越靠近仓库中央，那种感觉就越强烈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李青山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是黄家建的？”
“黄家没这本事。”张哑巴摇头，“这医院建国前就有了，地下本来就有这么一层，是当年日本人修的细菌实验室。黄家只是……废物利用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仓库另一头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但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。是个老头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手里拎着一串钥匙。他头发花白，脸上布满老年斑，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。
是守尸人。
老头走到一个笼子前，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接口，又伸手探了探笼中人的鼻息。做完这些，他转过身，浑浊的眼睛看向李青山三人的方向。
王有才吓得往后缩，但老头似乎没看见他们。
不，不是没看见。
是他根本不在意。
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，凑到嘴边。
那是一截白色的、像是骨头磨成的哨子。
“不好！”张哑巴脸色一变，“他要叫醒——”
刺耳的哨声响起。
不是那种尖锐的声音，而是一种低沉的、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。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，钻进每一个角落。
笼子里，那些一直闭着眼睛的“横死者”，齐刷刷睁开了眼睛。
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色。
紧接着，他们的皮肤开始蠕动。一根根黄褐色的、坚硬的毛发从皮下钻出来，刺破衣服，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。那些毛发生长的速度极快，几个呼吸间就覆盖了手臂、脖颈、脸颊。
他们的嘴咧开，露出变得尖利的牙齿。
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低吼。
“黄鼠狼的毛……”王有才声音都变调了，“他们……他们身上长黄鼠狼的毛！”
守尸人老头吹完哨子，把骨哨收回怀里，转身慢吞吞地朝着仓库深处走去。他甚至没回头看那些正在异变的“横死者”一眼，仿佛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。
铁笼的门，一扇接一扇地自动打开了。
那些浑身长满黄褐色硬毛的人，动作僵硬地从笼子里爬出来。他们落地时手脚并用，姿势已经不像人，更像某种野兽。灰白色的眼睛齐刷刷转向李青山三人的方向。
“跑！”王有才尖叫。
但李青山没动。
他左臂的玉化纹路此刻滚烫得吓人，那些青灰色的纹路甚至开始微微发光。他感觉到，仓库最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他。
吸引着这股玉化的力量。
张哑巴一把拽住李青山：“别冲动！”
他另一只手从后腰抽出一把刀。不是金属的，而是某种惨白色的骨头磨成的短刀。刀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
张哑巴用骨刀在地面上飞快地划了几下。
划出的不是字，而是一个古怪的符号。符号完成的瞬间，那些正在逼近的“毛人”动作齐齐一顿，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。
“这符撑不了多久。”张哑巴语速极快，骨刀指向仓库深处，“你要找的东西，在那儿。”
李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在仓库最中央，那些输液管汇聚的漏斗正下方，立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缸。缸体足有两米多高，里面灌满了淡黄色的液体。
液体里，泡着半个人。
之所以说是半个，是因为那具身体从腰部以下就消失了，断口处参差不齐，像是被硬生生撕扯开的。但上半身保存得极其完整——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、半透明的青灰色，像上好的玉石。
玉化。
和李青山左臂一模一样的状态，但程度更深，更彻底。
那具身体的脸上覆盖着一张金黄色的绸缎，看不清面容。但胸口的位置，贴着一张纸。
借据。
玻璃缸周围的地面上，用朱砂画着一个巨大的、复杂的阵法。阵法的线条一直延伸到那些铁笼子下方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把整个仓库都笼罩在内。
李青山胃里的骨筹，此刻搏动得几乎要炸开。
咚！咚！咚！
和玻璃缸里那半具玉化身体，形成了某种共鸣。
“那是……”李青山的声音发紧。
“你们李家的人。”张哑巴盯着玻璃缸，灯笼的光映在他眼里，“很多年前，就被黄家‘养’在这儿了。黄家抽干了他的债念，但没杀他，而是用阵法把他玉化的身体当成……转换器的核心。”
他转头看向李青山：“你身上的玉化，越靠近他，就越活跃，对吧？”
李青山点头。
“因为你们同源。”张哑巴说，“黄家建这个培育室，抽横死鬼的怨气炼债念，再用你们李家玉化之人的身体做中转，把债念转化成它们能吸收的东西。这半个身子，就是这整个转换站的‘心脏’。”
就在这时，张哑巴划出的那个符号，光芒开始黯淡。
那些停滞的“毛人”，眼睛里重新浮现出凶光。
低吼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，更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