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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被张哑巴拽着冲进走廊时,腿已经软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胸口那颗“心脏”烫得吓人,表面的黑色皮质像活过来的蛇皮,在他怀里不停蠕动。那些血字透过衣服渗进皮肤,一股阴冷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“这边!”张哑巴压低声音,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。
王有才跟在后面,喘得跟破风箱似的:“老、老李,你脸色不对……”
李青山想说话,喉咙里却像塞了把沙子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左手玉化的部分正在剥落,像干裂的墙皮一样往下掉碎屑。掉落的皮肤下面,露出的不是血肉,而是一片灰败的、布满老年斑的皮肤。
“我……”他刚吐出一个字,脚下就踉跄了。
张哑巴猛地回头,灯笼光往李青山脸上一照,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。
李青山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。
眼角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下去,皮肤松弛下垂,两颊的肉塌陷进去。短短几秒钟,他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变成了至少六十岁的模样。
“精气外泄。”张哑巴声音发紧,“那东西在抽你的命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金大牙的人追上来了,听动静至少有七八个。
“妈的,他们分头包抄了!”王有才急得直跺脚。
李青山扶着墙,每喘一口气都觉得肺里像被砂纸磨过。他摸向怀里——那颗“心脏”还在跳,但跳动的频率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错开了。错开的每一次,都像从他身体里抽走一点什么东西。
“不能停。”他咬着牙说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“往……往出口……”
话没说完,身后突然传来“轰”的一声巨响。
爆炸的冲击波从走廊另一头冲过来,水泥碎块和烟尘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李青山被气浪掀飞,后背重重撞在水泥柱上。
“咳——”
一口血喷出来,溅在胸前衣服上。
左臂的玉化层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干枯萎缩的皮肉。那些皮肉上密密麻麻全是老年斑,松弛得能捏起一层皮。李青山低头看自己的手背——青筋暴起,皮肤薄得像纸,能看见底下发黑的血管。
他老了。
真的老了。
“青山!”张哑巴从烟尘里冲出来,白纸灯笼在手里晃得厉害。
灯笼光落在李青山左臂上,那些剥落的创口正在往外渗一种淡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——那是李家的精气,是维持他身体机能的东西,现在正像漏气的皮球一样往外泄。
张哑巴眼神一厉,突然把灯笼倒扣,直接按在李青山左臂的创口上。
“滋——”
一股焦糊味冒出来。
灯笼里那截快烧完的灯芯突然爆出一团幽绿色的火,火焰舔舐着创口,把外泄的精气硬生生烧了回去。李青山疼得浑身抽搐,但那股被抽空的感觉确实缓了一缓。
“阴火封脉,只能撑一刻钟。”张哑巴声音很冷,“一刻钟后,封不住,你会老死。”
李青山想说话,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烟尘那头,金大牙的骂声越来越近:“操他妈的!给老子搜!活要见人死要见尸!”
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。
王有才急得满头大汗,突然瞥见旁边有个半开的包厢门。他一把推开张哑巴和李青山:“进去!快!”
三人刚挤进包厢,外面就传来金大牙手下的吆喝:“这边!有血迹!”
包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张哑巴手里的灯笼发出一点幽光。李青山瘫坐在墙角,喘气的声音像拉风箱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——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,不是外伤的血,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。
那颗“心脏”还在怀里跳。
跳一下,他就老一分。
“老李,你……”王有才凑过来,灯笼光下,他看见李青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吓得往后一缩。
李青山没力气解释。他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那颗黑色的“心脏”,又摸出那张一直贴在胸口的照片——爷爷的遗照。
照片边缘已经和他的皮肉长在一起了,撕下来的时候带起一片血丝。
他把“心脏”按在照片上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像心跳,又像鼓声。
黑色的皮质和泛黄的照片接触的瞬间,两者同时震颤起来。照片上爷爷的笑容似乎扭曲了一下,那些血丝从照片边缘蔓延出来,像活过来的根须,扎进“心脏”的皮质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张哑巴盯着那东西,灯笼往前凑了凑。
光线下,能看见“心脏”表面那些血字正在流动,像有生命一样重新排列组合。李青山眯着昏花的老眼,勉强辨认出几个字:
“……契……破……血偿……”
什么意思?
还没等他想明白,包厢门“砰”一声被踹开了。
金大牙带着五六个人冲进来,手电光乱晃。当光照到李青山脸上时,金大牙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操!李青山?你他妈怎么老成这德行了?”
李青山没理他,只是死死攥着那颗正在和照片融合的“心脏”。
金大牙笑够了,眼神阴下来:“把东西交出来,黄家说了,留你全尸。”
他身后几个手下围上来,手里都拎着家伙。
王有才突然动了。
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蹦起来,一脚踹翻了包厢角落的香炉。那香炉里还有半炉没烧完的香灰,滚烫的灰烬扬起来,劈头盖脸撒向金大牙。
“啊——!”金大牙捂着脸惨叫。
趁这机会,张哑巴一把拉起李青山,冲向包厢另一头的窗户。
那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,插销都锈死了。张哑巴抡起灯笼杆,“哐”一声砸碎玻璃,扯着李青山就往外推。
“跳!”
李青山几乎是滚出去的。
落地时膝盖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怀里的照片和“心脏”已经彻底粘在一起了,像一块诡异的肉瘤,紧紧贴在他胸口。
更可怕的是,那东西正在吸他的血。
他能感觉到血液从胸口被抽走,顺着那些扎进皮肉的血丝,流进照片和“心脏”的融合体里。每吸一口,他就虚弱一分,衰老的速度更快了。
“这边!”王有才也从窗户跳出来,搀起李青山就往巷子深处跑。
张哑巴断后,手里的灯笼一晃,幽绿色的火苗突然暴涨,逼退了两个想追出来的金大牙手下。
三人跌跌撞撞冲进黑暗的巷子。
李青山跑不动了。他的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来。视线开始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背上已经布满了老年斑,皮肤皱得像干树皮。
怀里的“肉瘤”跳得越来越有力。
而他的心跳,越来越弱。
“不能……不能死在这……”他咬着牙,指甲掐进掌心,靠疼痛维持最后一点清醒。
巷子尽头有光。
是街灯。
只要跑到街上,就有机会……
突然,怀里的“肉瘤”剧烈震颤起来。那些血丝猛地往他皮肉深处扎进去,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心脏。
李青山脚下一软,整个人往前扑倒。
“老李!”王有才惊叫。
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,李青山看见怀里的照片——爷爷的笑容在路灯下扭曲变形,照片边缘的血丝疯狂蠕动,正透过衣服,贪婪地吸吮着他胸口最后的热血。
黑暗吞没了他。
耳边最后的声音,是张哑巴急促的呼喊,和金大牙手下从巷子另一头追来的脚步声。
还有怀里那东西——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一颗真正的心脏,在他衰老的躯壳里,越跳越有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