傻柱翻遍了所有的口袋,棉袄的、裤子的、工作服的,连挂在墙上的那件旧夹克都掏了一遍。毛票和钢镚儿摊在桌上,数了三遍,一共八毛钱。他把钱拢在一起,攥在手心里,攥得汗津津的,又松开,一张一张地数。八毛,就八毛。离月底发工资还有十二天,十二天,八毛钱,他连饭都吃不起了。他把钱塞回兜里,坐在床边,低着头,盯着地上的砖缝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门被敲响了,不用问他也知道是谁。傻柱没动,也没出声。门外又敲了几下,秦淮茹的声音传进来,带着那种他听了无数次的哭腔:“傻柱,开门,我知道你在家。”
傻柱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,拉开门。秦淮茹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她看着傻柱,嘴唇哆嗦着,声音沙哑:“傻柱,借我两块钱。棒梗快回来了,我得给他买双鞋。”
傻柱看着她,心里没有心疼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他从兜里掏出那八毛钱,摊在手心里,递过去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秦姐,你看清楚了,我就剩这些了。月底才发工资,我还得吃饭。”
傻柱把手缩回来,把钱揣回兜里,看着她,声音冷了下来:“秦姐,我骗你干什么?我真的没钱了。奖金发了二十块,你拿走十五,剩下五块我买了围巾给小张,现在兜里就这八毛钱。你要是不信,你自己进来翻。”
秦淮茹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屋里空荡荡的,灶台是凉的,桌上什么都没有。她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头,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傻柱,眼神里有恨,有不甘,有一种说不清的怨毒:“傻柱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变了。”
傻柱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,声音不大但很稳:“秦姐,我没变。是你看错了。”
秦淮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转过身,快步走了,进了贾家,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。傻柱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了屋。他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林国栋推着自行车从院里进来,正好看见秦淮茹从傻柱家离开,看见她摔门,看见傻柱站在门口发呆。他把自行车推进西厢房,出来,走到傻柱家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。傻柱开了门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挤出一个笑,笑得很难看。
“林哥。”
林国栋看着他,问了一句:“何师傅,你吃了吗?”
傻柱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还没。”
林国栋没说话,转身回了西厢房,端了一碗粥、两个馒头过来,递给他。傻柱看着那碗粥和馒头,眼眶红了,低下头,接过碗,声音沙哑:“林哥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林国栋看着他,声音不大但很稳,“先吃饭。吃完了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傻柱点了点头,端着碗进了屋,坐下来,呼噜呼噜地把粥喝了,把馒头吃了。林国栋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,没说话。傻柱吃完了,放下碗,擦了擦嘴,看着林国栋,等着他开口。
“何师傅,你这样下去不行。”林国栋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帮她,她不会感激你。她只会觉得你好欺负,只会得寸进尺。你帮了她十年了,她谢过你吗?没有。你进去了,她去看过你吗?没有。你被扣工资了,她问过你吗?没有。她只会在没钱的时候来找你,哭两声,你就心软了。”
傻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手指上还有切菜留下的刀疤,一道一道的。他的声音闷闷的:“林哥,我知道了。我以后不给她了。”
“不是不给。”林国栋摇了摇头,“是不能再这样给。她有手有脚,可以去找工作。你帮她找工作,可以。你给她介绍对象,也可以。但你不能直接给钱。给钱是最没用的,给完了她还会来要,要完了还来,没完没了。”
傻柱抬起头,看着林国栋,眼眶红了,声音沙哑:“林哥,你说得对。我帮她找工作。厂里的临时工,装卸、打扫卫生,什么活都行。她肯干,就能挣钱。她不肯干,那是她的事。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他肩膀,转身走了。傻柱坐在桌前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他站起来,把碗洗了,把厨房收拾干净。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,院里安安静静的,秦淮茹家的门关着,窗帘拉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,躺到床上。
他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,眼睛酸了,也没闭上。他在想林国栋说的话——“你帮她,她不会感激你。她只会觉得你好欺负,只会得寸进尺。”林国栋说得对,他帮了她十年,她谢过吗?没有。她只会在没钱的时候来找他,哭两声,他就心软了。他心软,她得寸进尺。他再这样下去,小张走了,他后悔都来不及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梦里,他看见秦淮茹站在贾家门口,朝他招手,说“傻柱,来帮我搬东西”。他走过去,刚要伸手,小张从后面拉住他,说“何师傅,别去”。他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小张,小张笑了,笑得很甜。他笑了,笑得很憨。他转过身,看着秦淮茹,摇了摇头,说“秦姐,我帮不了你了”。秦淮茹的脸变了,从可怜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狠。他没理她,拉着小张走了。
他醒了,枕头湿了一小块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公鸡在打鸣。他坐起来,擦了擦脸,穿上鞋,出了门。院里静悄悄的,西厢房的门关着,秦淮茹家的门也关着。他站在院里,看着西厢房那扇关着的门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了屋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得去找小张,跟她说昨晚的事。他得告诉她,他不会再给秦淮茹钱了,他要帮她找工作。他穿上外套,推着自行车出了门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他眯了眯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蹬着踏板,往小张家的方向骑去。
到了小张家门口,他敲了敲门。门开了,小张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碎花棉袄,头发扎成一条辫子,脸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。她看见傻柱,愣了一下,问了一句“何师傅,这么早”。傻柱搓了搓手,笑得有点憨:“小张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小张侧身让他进去。傻柱进了屋,坐在椅子上,小张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小张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小张,我以后不给秦淮茹钱了。我帮她找工作,她肯干就干,不肯干拉倒。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小张看着他,眼眶红了,没说话。她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,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傻柱反握住她的手,也握得很紧。两人就这么握着手,谁都没说话。屋里很安静,能听见墙上钟的嘀嗒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小张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何师傅,你说的是真的?”
傻柱点了点头:“真的。”
小张笑了,笑得很甜。她靠过来,把头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傻柱搂着她,拍了拍她后背,心里暖暖的。
窗外,阳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框。两人坐在方框里,靠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