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,棒梗已经躺在炕上睡着了。他蜷缩着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眉头皱着,嘴角往下撇,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。秦淮茹站在炕边,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,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饭菜用盘子扣上,留着等他醒了再热。她坐在炕沿上,不敢睡,怕棒梗半夜醒了饿,怕他出去闯祸,怕他去找林国栋。
半夜,棒梗醒了。他坐起来,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黑漆漆的窗户,愣了好几秒,才回过神来。秦淮茹靠在墙上打盹,听见动静,睁开眼,看见棒梗下了炕,穿上鞋,往外走。
“棒梗,你干啥去?”秦淮茹的声音发紧。
棒梗没回答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院里黑漆漆的,月亮被云遮住了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站在院里,看着西厢房那扇关着的门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走过去。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,踩在青砖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。他站在林国栋门口,抬起手,想敲门,手举到半空中,停住了。他盯着那扇门,眼神里有恨,有不甘,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手指在抖,攥成拳头,又松开,又攥成拳头。
他想起林国栋坐在桌前画图的样子,平静的,专注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想起自己蹲在少管所硬板床上的日子,想起那些冰冷的夜晚,想起那些噩梦。他恨他,恨得骨头疼。但他不能敲门,不能进去,不能打他。打了他,还得进去。他不能再进去了,不能再让妈一个人在外面熬了。
他把手放下来,转过身,慢慢走了回去。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,踩得青砖地微微响。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他走回来,心里松了一口气,又提了起来。棒梗从她身边走过去,进了屋,躺到炕上,把被子蒙在头上,没说话。
秦淮茹跟进去,把门关上,坐在炕沿上,看着那床鼓起来的被子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棒梗,你去找林国栋了?”
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:“没有。”
秦淮茹的眼泪掉了下来,没出声,用手背擦了擦。她不敢再问了,怕棒梗烦,怕他发脾气,怕他跑了。她坐在那儿,听着棒梗的呼吸声,听着墙上钟的嘀嗒声,一夜没合眼。
天快亮了,棒梗掀开被子,坐起来。他看了秦淮茹一眼,她靠在墙上,睡着了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他下了炕,穿上鞋,走到桌前,揭开扣着的盘子,饭菜已经凉了,他不在乎,端起碗,扒了几口,咽下去。吃完了,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,出了门。
院里静悄悄的,西厢房的门关着,傻柱家的门也关着。他站在院里,看着西厢房那扇关着的门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,洗了把脸。水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,但没关,让水流了一会儿,才关上。
他转过身,看见林国栋从西厢房出来。两人对视了一瞬。林国栋看了他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。棒梗站在水池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棒梗,回来吃饭了。”秦淮茹站在门口,喊了一声。
棒梗没动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过身,走回屋。秦淮茹已经把粥盛好了,放在桌上,还有一盘咸菜,两个窝头。棒梗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,粥烫,烫得他吸了口凉气。他放下碗,看着秦淮茹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妈,林国栋现在在干什么?”
秦淮茹愣了一下,低下头,声音发虚:“他在厂里当技术员,日子过得很好。听说还搞了什么专利,厂里奖了他不少钱。”
棒梗的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声音冷了下来:“凭什么他过得好,我们家成这样?”
秦淮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头,声音更虚了:“儿子,你别乱来。咱斗不过他。他有本事,有关系,还有录音机。咱惹不起。”
棒梗把碗往桌上一顿,声音大了不少:“我不信。我迟早让他还回来。”
秦淮茹的眼泪掉了下来,没出声,用手背擦了擦。她看着棒梗那张冷冰冰的脸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害怕。她怕棒梗去惹林国栋,怕他再进去,怕他这辈子都毁了。
“棒梗,你听妈的话,别惹事。好好找个工作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棒梗没说话,低下头,端起碗,把粥喝完了,把窝头也吃了。他放下碗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,满屋都是。他眯了眯眼,看着院里。院里安安静静的,西厢房的门关着,傻柱家的门也关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,转过身,看着秦淮茹。
“妈,我想出去转转。”
秦淮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拉住他的手,声音发颤:“棒梗,你别乱来。”
棒梗把手抽回来,声音冷了下来:“我就是出去转转,不干别的。”
秦淮茹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点了点头,棒梗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腿软了,扶着门框才站稳。
棒梗走在胡同里,脚步不紧不慢。他低着头,谁也不看,谁也不理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看他一眼,有人不看。他走到胡同口,停下来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站了好一会儿。
他想起少管所里的日子,想起那些冰冷的夜晚,想起那些噩梦。他想起林国栋的脸,平静的,专注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恨他,恨得骨头疼。但他不能冲动,不能再去偷,不能再去抢。他得想个办法,一个能搞倒林国栋,但自己不会进去的办法。
他想了很久,想到一个主意——搞他的技术。林国栋不是技术员吗?不是搞什么自动送料装置吗?要是把他的图纸毁了,把设备搞坏了,厂里就会处分他,说不定还会开除他。他没了工作,没了收入,看他还怎么得意。
他笑了,笑得很冷,在空荡荡的街上,那笑声有点瘆人。路人看了他一眼,加快脚步走了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,踩得地面咚咚响。回到四合院,院里安安静静的,西厢房的门关着,傻柱家的门也关着。他进了贾家,把门关上,坐到炕沿上。
秦淮茹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想问又不敢问。棒梗抬起头,看着她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妈,你别担心。我不会乱来。我有数。”
秦淮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她没哭出声,使劲忍着,点了点头。
棒梗躺到炕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,眼睛酸了,也没闭上。他在想怎么搞林国栋的技术,怎么进厂,怎么毁图纸,怎么破坏设备。他想得很仔细,每一步都想好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梦里,他看见林国栋站在台上,台下的人都在鼓掌。他想冲上去,腿迈不动,跑不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林国栋笑,看着台下的人鼓掌,看着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着。他醒了,枕头湿了一小块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公鸡在打鸣。
他坐起来,擦了擦脸,穿上鞋,出了门。院里静悄悄的,西厢房的门关着,傻柱家的门也关着。他站在院里,看着西厢房那扇关着的门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了屋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得去厂里转转,看看地形,看看图纸放在哪儿,看看设备在哪儿。他得准备好,不能出错。他穿上外套,出了门,往厂里的方向走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但他觉得冷,从心里往外冷。他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胡同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