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快五个小时,林国栋的骨头都快散架了。王科长坐在他旁边,头靠着车窗,睡了一路,嘴角还挂着口水,呼噜声不大,但很有节奏。林国栋没睡,一直看着窗外。车过了保定之后,风景就变了——高楼没了,柏油路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和偶尔冒出来的几间土坯房。路边的电线杆歪歪斜斜的,有的倒了没人扶,电线耷拉着,像晒衣服的绳子。
路边时不时闪过一些被砸毁的石碑,有的断成两截,有的碎成几块,横七竖八地躺在沟里。还有散落的旧家具——一张雕花木床的床头被扔在路边的杂草丛里,床头的雕花还没完全毁掉,能看出是龙凤呈祥的图案。一把太师椅倒扣在沟里,椅腿断了一根,椅背上刻着福禄寿三星,工艺精细,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。林国栋看着这些东西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疼得他吸了口凉气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林国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他转过头,看了王科长一眼,王科长还在睡,没醒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看着窗外。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,上来几个农民,带着鸡鸭和菜篮子,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鸡在笼子里咕咕叫,鸭子在袋子里扑腾,菜篮子里的大葱味混着烟草味,熏得林国栋皱了皱眉。
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棉袄,嘴里叼着根烟,一边开车一边跟旁边的乘客聊天。他的声音很大,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:“你们是来我们这儿修机器的?我们那农机厂的机器坏了好几个月了,修了好几回都修不好。你们城里来的技术员,可得好好给我们看看。”
王科长醒了,擦了擦嘴角的口水,揉了揉眼睛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放心吧,我们林工技术好,肯定给你们修好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国栋一眼,眼神里有怀疑,也有期待。他没再说什么,把烟掐灭,专心开车。
到了县城,天已经快黑了。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是低矮的平房,街上人不多,冷冷清清的。长途汽车停在县城唯一的长途车站,说是车站,其实就是一块空地,旁边有几间破房子。林国栋和王科长下了车,拎着帆布包,站在路边,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。
王科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招待所的地址。他看了看,又看了看路牌,摇了摇头,声音闷闷的:“国栋,这地方太偏了,连个路标都没有。咱们得找人问问。”
林国栋没说话,看着街对面。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抽烟,手里拿着个旱烟袋,烟锅子抽得滋滋响。他走过去,弯下腰,问了一句“大爷,招待所在哪”。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前面,声音沙哑:“往前走,过了供销社,左拐,再走二百米,就到了。”
林国栋说了声“谢谢”,走回去,拉着王科长往前走。供销社很好认,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牌子,窗户玻璃破了一块,用报纸糊着。过了供销社,左拐,是一条更窄的街,两边是住家,门都关着。走了二百米,果然看见一个牌子,上面写着“定县招待所”,字迹已经模糊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招待所是一栋两层的灰砖楼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门口挂着个灯泡,昏黄昏黄的,照得地面发白。林国栋推门进去,前台坐着一个大妈,正在织毛衣,看见他们进来,放下毛衣,站起来,问了一句“住店?”,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。林国栋点了点头,大妈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,扔在柜台上,说了一句“二楼,二零六、二零七,一晚一块钱”。
王科长交了钱,拿了两把钥匙,递给林国栋一把。两人上了楼,走廊里很暗,灯泡坏了没人换。林国栋摸到二零六的门,用钥匙开了门,推门进去。屋里不大,两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暖壶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但看着不太干净。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窗外是黑漆漆的街,没什么可看的。
王科长在隔壁二零七,林国栋听见他开门进去,又听见他咳嗽了两声。他坐回床边,从空间戒指里拿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到达定县,入住招待所。”合上笔记本,收进戒指。
“器灵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古董信号还在吗?”
“在。信号主要集中在县城周边,尤其是西北方向的村庄。建议宿主明天修完设备后,去周边转转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,躺到床上。床板硬邦邦的,枕头也有股霉味,他不介意,在车间里睡惯了硬板床,这点苦不算什么。
“器灵,明天怎么去?”
“建议宿主租一辆自行车。县城里应该有租车的地方,一天大概五毛钱。”
林国栋想了想,觉得可行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。明天先修设备,修完了就去周边转转。不能空手而归,得带点东西回去。
王科长来敲门的时候,林国栋还没睡着。他开了门,王科长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搪瓷盆热水,热气腾腾的。他把盆递过来,声音闷闷的:“国栋,洗把脸。招待所没热水,我从锅炉房打的。”
林国栋接过盆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王科长摆了摆手,转身回了自己屋。林国栋洗了脸,把水倒了,把盆放在门口,关了灯,躺回床上。他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,眼睛酸了,也没闭上。
他在想那些被砸毁的石碑和散落的旧家具。特殊时期快结束了,但破坏还在继续。那些好东西,能救一件是一件。他得抓紧时间,不能错过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窗外,风大了,吹得树枝啪啪地打在窗户上。他听不见,睡得很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