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机厂在县城东边,一大片灰扑扑的厂房,围墙上的白灰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门口挂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定县农业机械厂”,漆皮剥落,字迹模糊。林国栋和王科长到的时候,门卫正蹲在传达室门口抽烟,看见他们,慢悠悠地站起来,问了一句“找谁”。王科长递上介绍信,门卫看了一眼,往里头一指,说“孙厂长在车间,你们自己去吧”。
车间里乱糟糟的,机器停了一大半,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聊天,有人嗑瓜子,有人打牌。看见林国栋和王科长进来,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了,没人理他们。林国栋扫了一圈,走到一台大型冲床前面,蹲下来,看了看地上的油渍,又看了看机器的外观。这台冲床跟厂里那台老式的差不多,但磨损更严重,滑块卡在上死点下不来,离合器有明显的烧焦味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间办公室走出来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,肚子挺得老高,脸上横肉不少,下巴抬得高高的,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压。他走到林国栋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:“你就是红星厂派来的?你们厂就派个年轻人来?这机器我们修了三天没修好,你行不行?”
王科长的脸沉了一下,正要说话,林国栋抬手拦住了。他站起来,看着孙厂长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孙厂长,先看看设备吧。修不修得好,看了再说。”
孙厂长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站在旁边,双手抱胸,等着看笑话。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走过来,二十出头,瘦高个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个扳手,眼神里全是不服。他站在孙厂长旁边,上下打量了林国栋一眼,嘴角撇了一下,声音带着明显的挑衅:“林师傅是吧?这设备我们厂的技术员研究了三天,该换的零件都换了,就是不行。你一个外来的,能比我们更懂?”
林国栋没理他,蹲下来,把冲床的防护罩打开,用手电筒照着,仔细检查离合器的每一个部件。他的手很稳,手电筒的光柱在机器内部慢慢移动,像外科医生做手术一样仔细。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:“宿主,离合器摩擦片磨损严重,间隙过大。气动管路有漏气点,第三号接头密封圈老化。滑块导轨润滑不足,有轻微拉伤。”
林国栋站起来,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,开始拆离合器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每一步都很精准,拆下来的螺丝按顺序摆好,拆下来的零件分类放好。小赵站在旁边,看着他干活,嘴角的不屑慢慢变成了惊讶。他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,别人拆机器是暴力拆卸,他拆机器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,每一步都清清楚楚,有条不紊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孙厂长说了一句“孙厂长,通电试试”。孙厂长看了他一眼,半信半疑地走到电闸前,合上了电闸。电机嗡嗡地转起来,林国栋按下启动按钮,离合器咔嗒一声吸合,滑块上下运动,声音清脆,动作平稳。
孙厂长的脸从傲慢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尴尬。他走过来,站在林国栋面前,搓了搓手,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:“林师傅,刚才对不住了。我老孙有眼不识泰山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林国栋看着他,摇了摇头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孙厂长,客气了。设备还有几个小毛病,我下午一起帮你们修了。保养手册我也写一份,以后照着做,能多用几年。”
孙厂长的眼睛亮了一下,连连点头,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。他转过身,对旁边的一个工人喊了一声“去食堂安排一桌,中午我要请林师傅吃饭”。工人应了一声,跑了出去。
林国栋本想推辞,但王科长拉了拉他的袖子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“国栋,这是当地规矩,你不吃,人家觉得你看不起他”。林国栋想了想,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中午,孙厂长在食堂摆了一桌,菜不多,但都是当地特色——红烧野兔、炖土鸡、炒山野菜,还有一锅玉米碴子粥。孙厂长亲自倒酒,给林国栋满上,自己也满上,端起酒杯,声音大了不少:“林师傅,这杯我敬你。你是真有本事的人,我老孙服了。”
林国栋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。酒是散装的高粱酒,辣嗓子,他皱了皱眉,咽下去了。孙厂长一口干了,抹了抹嘴,夹了一块兔肉,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流油。
酒过三巡,气氛松了下来。林国栋放下筷子,看着孙厂长,问了一句:“孙厂长,附近有没有废品收购站?”
孙厂长愣了一下,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想了想,说:“有。县城西边有一个,公社办的那个,收些废铜烂铁、旧书旧报什么的。怎么,林师傅有兴趣?”
林国栋笑了笑,声音很淡:“随便问问。我平时喜欢捣鼓点旧东西,说不定能淘点有用的零件。”
孙厂长没多想,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那地方东西不少,你要是想去,我让小赵带你去”。小赵坐在旁边,低着头,脸还是红的,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。他听见孙厂长的话,抬起头,看了林国栋一眼,眼神里的不服已经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佩服。
“行,下午修完设备,我陪林师傅去。”小赵的声音不大,但很诚恳。
林国栋看着他,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吃完饭,林国栋继续干活。他把剩下的几台设备都检查了一遍,该修的修,该调的调,还给每台机器写了一份保养手册,字迹工整,步骤清晰。孙厂长拿着手册,翻了几页,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下午四点,活干完了。林国栋收拾好工具箱,跟孙厂长握了握手,说了一句“孙厂长,以后有事随时联系”。孙厂长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,连声说“谢谢谢谢”。
小赵骑着自行车,在厂门口等着。林国栋跟王科长说了一声“我去转转”,王科长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林国栋骑上小赵的自行车后座,两人往城西骑去。
夕阳挂在西边,橘红色的光洒在土路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林国栋坐在后座上,看着路边的田野和村庄,心里盘算着废品收购站里能有什么好东西。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:“宿主,检测到前方一公里处有强烈的古董信号。建议宿主重点关注。”
林国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来了,机会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