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音机是傻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，红灯牌，外壳磕掉了一块漆，但声音还算清楚。林国栋把它放在西厢房的桌上，每天晚上听一会儿新闻。十月的傍晚，天凉了，院里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，风一吹，沙沙地响。林国栋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一本机械制图的书，手里拿着铅笔，在纸上画着草图。收音机开着，里面播着样板戏，咿咿呀呀的，他没怎么听。
傻柱端着一盘饺子进来，热气腾腾的，猪肉白菜馅，醋碟搁在旁边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。他把盘子放在桌上，正要说话，收音机里的戏突然停了，换成了一个播音员的声音，字正腔圆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：“新华社消息，中共中央决定，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。凡是工人、农民、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、复员军人、干部和应届毕业生，均可报名。年龄放宽到三十周岁，不限家庭出身。”
傻柱手里的醋碟差点掉了，他愣在那儿，嘴张着，合不上。林国栋放下铅笔，抬起头，看着收音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播音员还在继续，念着具体的规定，什么时间报名，什么时间考试，考哪些科目，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林哥，你听到了吗？”傻柱的声音发颤，把醋碟放在桌上，拉了把椅子坐下来，“高考，恢复了！不限成分，三十岁以下都能考！”
林国栋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“听到了”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：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”
傻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，声音更颤了：“林哥，你要考大学？”
“对。”林国栋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墙上那幅机械图纸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，“我等了十年，就是在等这一天。”
傻柱站起来，在屋里转了两圈，搓了搓手，又坐下来，眼眶红了，声音沙哑：“林哥，你一定行。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，你肯定能考上。”
林国栋笑了笑，没说话。他拿起桌上的收音机，关了，屋里安静下来。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数学书，是以前托张教授从大学图书馆借的，一直没还。书页已经发黄了，边角卷了起来，但内容还在。他翻开第一页，是一元二次方程，他看了几秒钟，拿起铅笔，在草稿纸上解了一道题，又翻到第二页，继续看。
傻柱坐在对面，看着他，没敢打扰。他站起来，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，把门带上。
窗外，秦淮茹站在自家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看着西厢房亮着的灯，看着林国栋的影子映在窗户上。她听见了收音机里的消息，也听见了傻柱的话。高考恢复了，林国栋要考大学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嫉妒，是一种空。她想起棒梗，棒梗还在少管所，还有半年才能出来。要是棒梗能赶上高考，该多好。她放下窗帘，坐回炕沿上，抱着膝盖，缩成一团。
林国栋坐在桌前，一页一页地翻着数学书。代数、几何、三角函数，他以前学过，但扔了太多年，手生了。他看得慢，但认真，每道例题都自己算一遍，算对了才往下翻。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，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：“宿主，恢复高考了。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。”
“收到。系统可以从未来数据库调取相关资料，预计完成时间二十四小时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。他合上数学书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院里黑漆漆的，傻柱家的灯已经灭了，二大妈家的灯也灭了。秦淮茹家的灯没亮，但窗帘在动，后面有人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窗帘拉上，躺到行军床上。
他盯着天花板，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。他盯着那道裂缝，脑子里在盘算复习的事。数学、语文、政治、物理、化学，五门课，他都要考。时间紧，任务重，不能耽误。白天要上班，晚上要复习。他得把时间安排好，不能乱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梦里，他坐在考场里，卷子发下来，题都会做，他写得很快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考完了，他走出考场，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
他醒了，窗外天已经亮了，公鸡在打鸣。他坐起来，擦了擦脸，穿上工作服，出了办公室。娄晓娥已经在车间里了，正在跟老陈讨论模具的事。傻柱在厨房里炒菜，香味飘得满院都是。一切都有条不紊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，在缓缓转动。
林国栋走进办公室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一支笔，开始列复习计划。白天上班，晚上复习，周末全天复习。数学要花最多时间，物理和化学次之，语文和政治靠平时积累。他写完了，把纸折好，揣进兜里。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拨了张教授家的号码。响了三声，张教授接了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“喂？”
“张教授，是我，小林。恢复高考的消息您听说了吗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张教授的声音清醒了不少，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，“小林，你要考吗？”
“要考。”林国栋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张教授，我想请您帮我找几本复习资料。高中课本、习题集，什么都要。”
“行。”张教授答应得很痛快，“我帮你找，你下午来拿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国栋坐在桌前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娄晓娥从车间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沓质检报告，放在桌上，看着他，问了一句“林哥，你要考大学”。林国栋点了点头。娄晓娥笑了，笑得很甜，说了一句“我支持你”。她转身走了出去。
林国栋低下头，翻开数学书，继续看。他看得很快，但很仔细，每一道例题都自己算一遍。器灵的资料还没整理好，他得自己先过一遍基础。
傻柱端着一碗面进来，放在桌上，说了一句“林哥，吃饭了”。林国栋头都没抬，说了一句“放着”。傻柱把面放在桌上，站了一会儿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，转身走了。
林国栋又看了十几分钟，才放下书，端起面碗，呼噜呼噜吃完，放下碗，擦了擦嘴，继续看书。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高考是独木桥，千军万马都要过。他得比别人更努力，才能考上。他不能输，也输不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