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工业大学的门口拉着一条红布横幅,上面写着“欢迎一九七七级新同学”几个大字,风吹过来,横幅鼓起来,像一面旗帜。林国栋拎着箱子站在门口,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,才迈步走进去。校园比他想象的大,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。路边摆着一排桌子,上面铺着白布,写着各系的牌子。他找到机械系的报到台,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。
辅导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瘦高个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接过录取通知书,看了一遍,又抬头看了林国栋一眼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欣赏,问了一句:“你是工人考上的?不简单。”林国栋点了点头,说“是,轧钢厂技术员”。辅导员笑了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宿舍分配表,指了指,说“四号楼二零六,四人间,你住靠窗的下铺”。林国栋说了声“谢谢”,拎着箱子走了。
四号楼是一栋灰色的砖楼,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二零六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,都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,穿着蓝布褂子,脚上穿着解放鞋,正在铺床、收拾东西。他们看见林国栋进来,都停下来,看着他,目光里有好奇,也有拘谨。一个圆脸的年轻人先开口,问了一句“大哥,你也是新生”。林国栋把箱子放在靠窗的下铺,说了一句“对,机械系的”。
圆脸笑了,伸出手,说“我叫王建国,天津来的,应届生”。林国栋握住他的手,说“林国栋,北京本地的”。另外两个也过来自我介绍,一个瘦高个叫李志强,河北农村的;一个小个子叫赵小军,东北的。三个人都十八九岁,说话还带着孩子气。李志强好奇地问了一句“大哥,你多大了”。林国栋说“二十六”。赵小军笑了,说“那我得叫你林哥了”。王建国说“林哥,以后多照顾我们”。
林国栋笑了笑,没说话,开始铺床。他把褥子铺好,被子叠成方块,枕头摆正,又把帆布包挂在床头。王建国看着他利索的动作,说“林哥,你当过兵吧”。林国栋说“当过工人”。三个人都笑了。
林国栋铺好床,坐在床边,打量了一下宿舍。四张床,四张桌子,四个柜子,窗户朝南,阳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框。对面床铺上放着一本《机械原理》,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,书的主人还没来。他走过去,拿起那本书,翻了翻,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“陈志远”。他把书放回去,回到自己床边,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,开始写日记。
王建国凑过来,看了一眼,问“林哥,你还写日记”。林国栋头都没抬,说“记点东西”。王建国没再问了,转身回去继续收拾。李志强从包里掏出一摞高中课本,摆在桌上,码得整整齐齐。赵小军拿出一张全家福,看了好一会儿,才夹进书里。
下午,辅导员来宿舍走了一圈,把新生召集到走廊里,讲了讲注意事项。他说了明天的开学典礼,说了近期的入学教育,说了食堂的位置和水房的开水时间。说完了,他走到林国栋面前,压低声音,说了一句“林国栋,你晚上来我办公室一趟,我有点事跟你说”。林国栋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辅导员又交代了几句,让他回去好好准备。林国栋出了办公室,走在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地砖照得发白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脑子里在想发言稿的事。他当了十年钳工,上了三年夜校,考了两年大学,终于走进了这扇门。他有很多话想说,但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回到宿舍,王建国正在泡脚,李志强在看书,赵小军在写信。林国栋坐到床边,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,翻开,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,又划掉,又写,又划掉。王建国探过头来,问了一句“林哥,写啥呢”。林国栋说“发言稿”。王建国说“啥发言稿”。林国栋说“开学典礼新生代表发言”。王建国的眼睛瞪圆了,声音大了不少:“林哥,你是新生代表?”李志强和赵小军也凑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“林哥厉害”“林哥给咱宿舍争光”。
林国栋摆了摆手,说“别吵,让我想想”。三个人安静了,各自回到自己的铺位。林国栋低下头,继续写。他写了自己从钳工到技术员的经历,写了高考的艰辛,写了考上的喜悦,写了未来的憧憬。写完了,读了一遍,改了几个字,又读了一遍,觉得还行,才合上笔记本,收进帆布包。
夜深了,宿舍里安静下来。王建国打起了呼噜,李志强翻了个身,赵小军磨牙。林国栋睁着眼睛,盯着上铺的床板,睡不着。他想起四合院,想起傻柱,想起娄晓娥,想起一大爷,想起工厂里的工人们。他们都在等他回去,等他学成归来。他不能让他们失望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校园照得惨白。风停了,树叶不响了,狗也不叫了。校园里安静极了,像一座坟场。但林国栋知道,这安静底下,有暗流在涌动。新的生活,开始了。他得往前冲,不能停。停了,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