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学楼是五十年代建的，苏式风格，墙皮脱落了好几块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林国栋背着帆布书包，踩着铃声进了阶梯教室。教室里坐了大几十号人，有应届生，有工农兵学员，年龄参差不齐，最小的看着十七八，最大的头发都白了一半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冲他笑了笑，小声说了一句“哥们儿，你也是新生？哪个系的”。林国栋说“机械系”，瘦高个伸出手，说“我叫赵志强，叫我小赵就行，咱俩一个系，以后多关照”。
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头发花白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但料子不差，是毛哔叽的。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，但很有神，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你值几斤几两。他把一摞讲义放在讲台上，转过身，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——张启年。
“我叫张启年，本学期你们的机械原理课由我来上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中气十足，阶梯教室每个角落都听得见，“我不点名，也不查人。来不来听课，是你们的自由。但考试的时候，别来找我求情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，有人小声笑，有人低头翻书。张教授翻开讲义，开始讲课。他讲的是连杆机构的运动分析，从速度瞬心法讲到相对运动图解法，条理清晰，板书工整，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林国栋听得很认真，虽然这些内容他早就从器灵那里学过了，但听张教授讲，又有新的收获——不是知识本身，是那种严谨的思维方式。
讲到最后，张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六杆机构，给定了几个尺寸和主动件的角速度，要求求从动件的角加速度。他在旁边写了个问号，转过身，看着台下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：“这道题，谁能上来解一下？”
教室里安静了。有人低头，有人翻书，有人假装没听见。小赵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“这道题是研究生水平，没人能解”。林国栋看着黑板上的图，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了。器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，但被他压下去了。他不想靠器灵，想自己试试。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，站起来，走上讲台。
张教授站在旁边，盯着黑板看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过身，看着林国栋，问了一句：“这位同学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林国栋。”
“林国栋。”张教授念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，又看了看黑板上的推导过程，声音缓了不少，“你这个方法，是从哪学的？”
林国栋放下粉笔，看着他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：“自己琢磨的。我以前是钳工，干了十年，后来考上的大学。”
教室里嗡了一声。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回头看林国栋，眼神里有佩服，也有怀疑。张教授摆了摆手，教室安静了。他看着林国栋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，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诚。
“好。你下去吧。”
林国栋回到座位上，小赵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眼睛亮得像灯泡：“哥们儿，牛逼啊！张教授的课，从来没人敢上去解题。你今天可是出了大风头。”林国栋没说话，翻开笔记本，把刚才的推导过程又整理了一遍。
下课铃响了，张教授收拾好讲义，朝林国栋招了招手，说了一句“林国栋，你留一下”。林国栋站起来，走上讲台。张教授把讲义夹在胳肢窝底下，带着他出了教室，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，推门进去。办公室不大，一张办公桌，两把椅子，一个书柜，桌上堆满了书和论文稿。张教授让他坐下，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点上，抽了一口，吐出一口浓烟。
“你以前真是钳工？”张教授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是。八级钳工，干了十年。”林国栋从兜里掏出技术比武的证书复印件，放在桌上。张教授拿起来，看了一遍，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林国栋，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欣赏。
“你的实践经验加上你的理论功底，前途无量。”张教授把烟掐灭，扔进烟灰缸，声音缓了下来，“我认识几个机械部的领导，以后可以介绍你认识。他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，既有实践经验又有理论水平的不多。”
林国栋看着张教授，心里动了一下，但面上没露出来。他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“谢谢张教授”。张教授摆了摆手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，满屋都是。他看着窗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转过身，看着林国栋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：“好好学，别辜负了你这十年的手艺。”
林国栋站起来，跟张教授握了握手，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阳光很好，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地砖照得发白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脑子里在盘算张教授说的话。机械部的领导，这是贵人。他得抓住这个机会，不能错过。
小赵在楼梯口等着他，看见他出来，迎上来，笑嘻嘻地问了一句“张教授跟你说啥了”。林国栋笑了笑，说“没啥，就是问问我以前干啥的”。小赵不信，但没再问了，两人下了楼，往食堂的方向走。
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，林国栋眯了眯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大学的生活开始了，他得好好学，不能给厂里丢人，不能给自己丢人。张教授说要介绍领导给他认识，这是机会，他得抓住。特殊时期快结束了，政策要变了。等运动结束，他就能大展拳脚了。
他加快了脚步，小赵在后面喊了一声“林哥，等等我”，他没停，大步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