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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“嚓嚓”的刨挖声越来越近,四面八方都是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李青山头皮发麻,左手那根贯穿的金色螺旋根须还在微微发烫,伤口边缘的青灰色金属鳞片正缓慢地蔓延。他看了一眼被压在石梁下的魏队长——那人已经昏死过去,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
不能待在这儿。
他咬咬牙,拖着沉重的身体,朝着排水暗渠更深处的黑暗爬去。左手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,那根须像是长进了骨头里,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。
暗渠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,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。他爬了大概十几米,前方出现一个岔口,左侧的管道更窄,但隐约有微弱的风吹过来。
有风,就有出口。
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。管道内壁湿滑,长满了滑腻的苔藓,爬行变得异常艰难。身后那密集的刨挖声似乎被岔口分散了一些,但仍有部分朝着他这边追来。
不知道爬了多久,前方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不大的蓄水池,早已干涸,池底积着厚厚的淤泥和枯叶。池壁是粗糙的水泥,上方有个圆形的井口,被锈蚀的铁栅栏封着,几缕惨淡的光从栅栏缝隙漏下来,勉强照亮了池底一角。
就在那光晕边缘,池壁的阴影里,蜷缩着一个人影。
李青山心脏猛地一跳,屏住呼吸,慢慢挪过去。
是个女孩,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连衣裙,赤着脚,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。她背对着李青山,跪在地上,面前是一尊半埋在淤泥里的无头石像。石像的材质很怪,不是石头,更像某种风干的、硬化了的血肉,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。
女孩正用脏兮兮的手,从石像基座旁的缝隙里,抠出一把把枯黄的、像干草根一样的东西,塞进嘴里,机械地咀嚼着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
“林……小月?”李青山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女孩咀嚼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转过头。
是林小月。那个失踪了好几天的女孩。但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——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,嘴唇干裂出血。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,瞳孔扩散得很大,几乎看不到眼白,直勾勾地盯着李青山,没有任何焦距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“吃……要吃……”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,嘴角还挂着草根的碎屑。
李青山心里发毛,慢慢靠近:“林小月,你怎么在这里?谁把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林小月突然动了。她不是扑过来,而是像受惊的动物一样,四肢着地,飞快地爬到李青山脚边,仰起头,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。
然后,她伸出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硬塞到李青山手里。
那是一个折叠起来的纸片,边缘被血浸透了,变得硬邦邦的。
李青山展开纸片。
纸很粗糙,像是从什么账本上撕下来的。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墨迹已经发黑晕开,但还能辨认:
**“立抵押据人:李万山(按指模)**
**今因急用,自愿将李家后代子孙‘出马名分’一道,抵押与黄三太爷座下,借得‘龙须’一根,镇守宗祠风水。**
**本息共计:子孙血脉承负,代代供奉。**
**若逾期不赎,抵押物归黄家所有,李姓后人永世不得立堂出马,并需偿还血脉利钱。**
**见证:胡翠花(画押)”**
下面签着日期,是六十年前的某一天。
抵押人那里,按着一个暗红色的指模,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“李万山”。
李青山的手开始发抖。李万山,是他爷爷的名字。
“爷……爷爷?”他喃喃道。
“嘿嘿……嘿嘿嘿……”林小月忽然咧开嘴笑了,笑声干涩诡异,她指着那张纸,“讨债……讨债单……黄家……来讨债了……”
就在这时,李青山左眼突然一阵刺痛,视野里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。胡老仙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……惊怒?
“小子!你手里拿的什么?!”
“一张纸,我爷爷签的,抵押了什么‘出马名分’,借了根‘龙须’……”李青山快速说道。
“龙须?!”胡老仙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放他娘的狗屁!那根本不是你们李家的祖荫根须!那是黄家洞府里温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‘地脉龙须’!是黄家那几个老东西的命根子之一!你爷爷李万山……他好大的胆子!他居然敢偷这个?!”
李青山脑子“嗡”的一声:“偷?你说这根东西……”他看向自己左手贯穿的那根金色螺旋根须,“是偷来的?”
“不然呢?!”胡老仙气得声音都在抖,“你以为黄家为什么盯着你们李家不放?真就为了那点陈年旧怨?这‘龙须’能定地气、改风水、聚灵韵,埋在你们宗祠下面,硬是把一块破坟地养成了小风水眼!黄家丢了这东西,能善罢甘休?!怪不得……怪不得那黄毛怪物的气息这么浓,它追的不是你,是这根龙须!这上面有黄家独有的印记!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胡老仙的话,头顶的排水管道里,传来一阵缓慢的、拖沓的爬行声。
“嚓……啦……嚓……啦……”
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,正贴着管道内壁,一点一点地挪下来。
李青山猛地抬头。
蓄水池连接管道的那个黑窟窿里,缓缓垂下来一个东西。
是二大爷。
或者说,是二大爷那具已经被玉化、又被菌丝寄生的躯壳。它倒挂着爬下来,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,脸上那层玉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,变得灰败、干枯,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。皮肤下面,不再是血肉,而是一团团不断蠕动着的、黄褐色的、长满细密绒毛的触手,那些触手从它眼眶、鼻孔、嘴巴里钻出来,支撑着这具躯壳的行动。
它没有看李青山,那双浑浊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李青山左手——盯着那根金色的龙须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它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,干枯的嘴唇翕动着,“还……回来……黄家的……东西……”
它动了。倒挂着的身体猛地一弹,像只巨大的壁虎,朝着李青山扑下来!
速度不快,甚至有些僵硬,但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死气。
李青山想躲,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,左手更是疼得几乎抬不起来。眼看那干枯的手爪就要抓到面门——
“用左手!划墙!”胡老仙厉喝。
李青山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剧痛的左手,朝着旁边蓄水池的水泥墙壁狠狠一划!
“嗤——!”
一声尖锐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他左手伤口处蔓延出的青灰色金属鳞片,此刻边缘竟然变得异常锋利,在水泥墙上划过,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。更诡异的是,刻痕里竟然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微光,组成一个扭曲的、像狐狸又像火焰的符号。
胡家驱鬼符!
李青山根本不懂这符怎么画,完全是左手自己带着他动的。
二大爷的躯壳扑到一半,似乎被那墙上突然亮起的暗红符光灼了一下,动作猛地一滞,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,身体在半空中扭曲起来,那些黄毛触手疯狂舞动。
“引它到符下面!”胡老仙指挥。
李青山咬牙,拖着身体往旁边一滚。二大爷的躯壳果然被那符光吸引,或者说激怒,放弃追击李青山,转而扑向墙壁上发光的符咒。
就在它干枯的手爪即将触碰到符文的瞬间——
李青山用尽力气,将左手那根贯穿的金色龙须,狠狠往墙壁刻痕的中心一按!
“嗡——!”
龙须接触到符文的刹那,暗红光芒大盛!整个蓄水池都被映照得一片血红!墙壁上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,延伸出无数血丝般的光线,瞬间缠上了二大爷的躯壳!
“吼——!!!”
二大爷躯壳发出非人的惨叫,身体剧烈挣扎,表面的玉化皮肤大片大片剥落,露出下面疯狂扭动的黄毛触手。那些血光如同烙铁,烫得触手“滋滋”冒烟,散发出焦臭的气味。
成功了?
李青山刚松半口气。
“啊——!!!!”
一直蜷缩在旁边的林小月,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!
她双手抱头,痛苦地在地上翻滚,后背的连衣裙“刺啦”一声被撑破!
只见她瘦削的脊背上,皮肤之下,一个巨大的、拳头大小的鼓包正疯狂地隆起、蠕动!鼓包表面的皮肤被撑得透明,能看到下面青黑色的血管和……一双正在缓缓睁开的、浑浊的、充满兽性的黄色眼睛!
那眼睛转动着,最后,死死盯住了李青山。
